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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深谈与邀约


演讲的余波在次日清晨便开始发酵。

周杉下榻的住所外,比前两日更加热闹。除了慕名前来拜访、求教的青年学生,还多了几家报馆的访员。孙伏园一早就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手里捏着好几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

“淮山兄,快看!”他将报纸一一摊开在桌上,“我们《晨报副镌》头条报道,盛赞你‘演讲鞭辟入里,振聋发聩’。《京报》和《世界日报》也发了消息,评价都很高。你看这段……”他指着《晨报副镌》上一篇长文,“‘淮山先生昨日在北大之演讲,不尚空谈,专务实务,于实业救国之道,条分缕析,切中肯綮。其对于青年责任之呼吁,尤为恳切动人,全场为之动容。……此等既有思想深度,又能脚踏实地的言论,实为当下所急需也。’”

周杉接过报纸,粗略浏览。文章虽然不乏溢美之词,但核心内容把握得很准,将昨日演讲的精要部分都概括了进去,文笔也流畅犀利。“这是伏园兄的手笔吧?”他抬眼问道。

孙伏园嘿嘿一笑,也不否认:“总得有人把兄台的真知灼见好好传达出去不是?北平不比上海,这里读书人多,看报的人也多,舆论的风向,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管用。你这番演讲,算是真正在北平立住脚了。蔡校长私下也对胡适之先生说,周先生是‘有识见、有担当’之人。”

正说着,客栈的伙计引着两个人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身后跟着个拿着照相机的。“孙主编,周先生,”年轻人恭敬地打招呼,“我是《晨报》新闻版的记者,敝姓张。我们总编对周先生昨日的演讲非常重视,特派我来做个专访,不知周先生现在是否方便?”

孙伏园看向周杉,周杉点点头:“张记者请坐,伏园兄也一起吧。”

采访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记者的问题很具体,从演讲中提到的技术、资本、人才、市场四大要素,问到对当前民族工业具体困境的看法,再问到对青年学生的具体期望。周杉一一作答,既结合瑞恩纺织厂的实际经验,也引用了从肖恩那里了解到的欧美工业发展史,还不时穿插一些生动的比喻,将复杂的道理说得通俗易懂。那位摄影记者则找准机会,拍了几张周杉凝神思考或侃侃而谈的照片。

送走记者,已近午时。孙伏园正要提议去吃饭,却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信封,神色变得有些郑重,递给了周杉:“淮山兄,这是今早有人指名要我转交给你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三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字——“周杉  启”。周杉心中一动,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的素笺,上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短短一行字:

“如无事,今晚七时可至舍下一叙。  周树人。”

字迹瘦硬,透着一股孤峭冷峻之气。

周杉看着这行字,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鲁迅(周树人),这位他素来敬仰、思想最为深沉锐利的文坛巨擘,终于向他发出了私人的邀请。这并非公开场合的礼节性会面,而是书房之内的“一叙”。其分量,远非昨日礼堂里的掌声可比。

孙伏园见他神色,低声道:“豫才先生不喜喧闹,更厌恶无谓的应酬。他能主动邀约,且是家中暗谈,足见对兄台的看重。地址在八道湾十一号,地方有些僻静,晚上我送兄台过去。”

周杉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收起,点点头:“有劳伏园兄。”

整个下午,周杉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强迫自己整理了明日去清华参观的行程,又回复了几封无关紧要的来信,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晚上即将到来的会面。鲁迅会和他谈什么?会如何评价他的演讲和作品?这位以冷峻深刻著称的先生,那双能看透世相人心的眼睛,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人?

傍晚,孙伏园准时来接他。两人坐上一辆人力车,穿过暮色渐浓的北平街道。砖塔胡同确实僻静,两旁多是些低矮的院落,路灯昏暗。到了八道湾十一号门前,只见是座小小的四合院,黑漆木门紧闭,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

孙伏园上前叩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佣人探出头来。孙伏园说明来意,女佣人点点头,将两人让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常见的花草。正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伏案读书的消瘦身影。女佣人引着他们走到正房门前,轻声禀报:“先生,孙先生和周先生来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但十分清晰的声音。

周杉定了定神,随孙伏园推门而入。

书房比想象中更简朴。四壁除了书还是书,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线装书、洋装书混杂着堆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一张宽大的书桌临窗摆放,上面也堆满了书籍、稿纸和笔墨。桌角一盏绿罩台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灯下,鲁迅正放下手中的毛笔,转过身来。

他比周杉想象中更清瘦些,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头发有些蓬乱,唇上留着浓密的短髭,面容因常年伏案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表象,直抵内核。

“豫才先生。”周杉和孙伏园同时躬身问候。

鲁迅站起身,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是温和的,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旧藤椅:“坐。”又对女佣人道:“沏茶来。”

三人落座。鲁迅自己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周杉脸上,开门见山:“昨天的演讲,我去听了。”

周杉心中微微一紧,坐直了身体:“请先生指教。”

“指教谈不上。”鲁迅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讲得不错。条理清楚,有数据,有例子,不空谈。青年们爱听,热血沸腾,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是,惊醒之后呢?路在何处?你告诉他们要学技术、办工厂、强实业。可这北平城里,这全中国,每年毕业的学生有多少?能进工厂、搞实业的,又有多少?更多的人,醒是醒了,却发现无路可走,或者路太窄,挤不进去。这满腔的热血,最后会不会变成满腹的牢骚,甚至……绝望?”

周杉沉默。鲁迅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直接剖开了昨日演讲那层激昂慷慨的表皮,露出了下面残酷的现实。是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个国家,积贫积弱太久,问题千头万绪,绝非振臂一呼就能解决。他昨日给出了方向,但具体的路径,确实模糊。

“先生所言极是。”周杉缓缓开口,声音诚恳,“昨日所讲,更多是一种理想图景,一个努力的方向。具体到个人,确实前路艰难。但我想,总得先有人把方向指出来,哪怕道路崎岖,总好过在黑暗中摸索,或者干脆闭目塞听。至于路窄人多……这需要整个社会的变革,教育的普及,产业的勃兴,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若因艰难而不为,则永无希望。”

鲁迅听着,默默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希望……”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苦涩,“我年轻时,也曾相信过许多希望。后来发现,这铁屋子里,先醒过来的人,或许更痛苦。”

他忽然看向周杉:“你的《活着》,我看了。”

周杉的心提了起来。面对这位中国现代文学最严厉的审视者,他等待着评判。

“写得好。”鲁迅简单地说,但语气肯定,“福贵这个人,立起来了。苦,是真苦。但你这苦,写的是命运的苦,世道的苦。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却又无可奈何。”他深深吸了口烟,目光如炬,“可是,淮山,你有没有想过,福贵这苦,仅仅是命不好,运不济吗?那让他一次次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仅仅是天灾,还是……人祸?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吃人’的东西?”

“吃人”二字,从鲁迅口中平静地说出,却让周杉感到一阵寒意。他当然知道鲁迅在《狂人日记》里对“吃人”历史的控诉。此刻,鲁迅是在问他:《活着》揭示了苦难,但有没有指向造成这苦难的根源?有没有像《狂人日记》那样,直接喊出“救救孩子”,直接揭露那“仁义道德”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台灯发出的滋滋微响和鲁迅偶尔的咳嗽声。孙伏园屏息静气,不敢插话。

周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灵魂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他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先生,写《活着》时,我想得更多的是记录,是呈现,是让读者看到并记住这种苦难。至于这苦难的根源……我并非没有思考。但或许是我笔力不足,或许是我顾忌太多,未能如先生那般,直指那最黑暗的所在。我更多地将之归于一个混沌而残酷的时代,归于个体在宏大命运前的无力。”

鲁迅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评判。良久,他才缓缓道:“记录,也是好的。能让人看见,总比视而不见强。这时代,麻木的人太多,需要有人去刺痛他们。你的《活着》,是一根针。我的《狂人日记》,想做的是一把刀。”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只是,有时候我在想,无论是针还是刀,刺下去,砍下去,那铁屋子,就能破开吗?醒来的人,面对这无边的黑暗,是会更勇敢,还是会更绝望?”

这话语里透出的深刻的孤独与悲观的预见,让周杉心中巨震。他眼前的鲁迅,不再是那个在文章中嬉笑怒骂、横眉冷对的战士,而更像一个清醒地行走在无边暗夜中的孤独者,明知前路可能并无光明,却依然执着地举着火把,哪怕这火把只能照亮脚下尺寸之地。

“先生……”周杉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安慰或辩解都显得苍白。

鲁迅摆摆手,似乎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他掐灭了烟蒂,走到书架前,略一翻找,抽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走回来递给周杉。

周杉双手接过,封面上是两个浓墨重彩的字——《呐喊》。

“这是我这本书的第一本校样。”鲁迅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温度。他拿起桌上的毛笔,翻开扉页,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两行字:

“直面惨淡,亦不忘前行。

与淮山兄共勉。

树人”

字迹依旧瘦硬,却力透纸背,“共勉”二字,尤其显得沉重而有力。

周杉看着这题字,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不仅仅是赠书,这是一种无价的认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与托付。鲁迅看出了他作品中的力量与局限,也看出了他这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或许是一种在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务实前行的韧劲。

“多谢先生!”周杉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鲁迅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椅子上,似乎有些疲惫。“路还长。”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各有各的走法。你用你的笔写,我用我的笔……呐喊。能唤醒一个,是一个;能改变一寸,是一寸。”

这次会面,没有热烈的讨论,没有激昂的宣言,只有沉静而深刻的交谈,直指本质的质问,以及那份沉重的“共勉”。但周杉知道,这一个晚上的谈话,远比昨日礼堂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更让他铭记终生。

离开鲁迅家时,夜已深。胡同里寂静无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孙伏园直到走出很远,才长长舒了口气:“豫才先生……还是这般,言辞如刀,直见肺腑。淮山兄,你今日应对,已是非常难得了。”

周杉默然不语,只是将那本《呐喊》紧紧抱在胸前。扉页上“共勉”二字,仿佛烙铁般印在他的心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感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鲁迅的孤独与悲观,让他看到了这条路的漫长与艰难;但鲁迅的不屈与“呐喊”,又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勇气。

“伏园兄,”周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他说得对,路还长。但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用笔,也用别的。”

孙伏园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坚毅侧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客栈,周杉毫无睡意。他点亮灯,翻开那本《呐喊》,一篇篇读下去。《狂人日记》、《孔乙己》、《药》……那冷峻到残酷的笔触,那对国民性入木三分的剖析,那深藏于文字背后的炽热悲愤,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灵。直到东方既白,他才合上书页,眼中布满血丝,心中却有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清明。

鲁迅先生看得比他深,比他痛,也比他对未来更不抱幻想。但正是这种深刻的绝望与清醒,反而让鲁迅的文字具有了震撼灵魂的力量。而他自己选择的路,或许没有那么决绝的对抗色彩,更像是一种建设性的渗透与改良。两条路,或许并无高下之分,只是方向不同。

但无论如何,“直面惨淡,亦不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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