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新婚6

苏妤将手轻轻挽进丈夫的臂弯，微凉的晨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杨正新侧目，视线落在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珍珠白高跟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化开，只剩一抹无奈的纵容。他极其自然地接过她那只小巧的镶钻手包，握在自己掌中，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像是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早晨空气真好。”苏妤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甜软。

杨正新“嗯”了一声，喉结微动。即便前路是堆积如山的公文与无尽的责任，此刻这短短一程，因她在侧，便成了日复一日冗繁中，偷来的一寸静谧光阴。

“老公，”她忽然仰起脸，明媚的眸子在晨光下流转着狡黠的光，“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女主外，男主内’呀？你守着这大院，我却要天天往外跑。”

杨正新挑眉：“哦？那不如我们换换？你去替我开会批文件？”

“行啊，”苏妤答得干脆，指尖在他掌心调皮地划了划，“文件嘛，我统统签上‘已阅，照办’！开会呢，就让他们先吵，吵得差不多了，挑个顺眼的方案拍板就好。”

杨正新失笑，摇了摇头，目光却深远起来：“小妤，真的没想过进体制？以你的聪明，未必不能适应。”

“才不要，”苏妤立刻皱起鼻子，像只嫌弃的小猫，“你想我年纪轻轻，就变得老气横秋，满口官腔吗？再说……”她语气一转，带上了娇嗔的埋怨，“政府对我可不好，我买条裙子，关税高得像抢劫！”

听着这全然不讲道理却理直气壮的抱怨，杨正新只能无奈地点头，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他的小妻子，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委屈”。

路过的军官士兵们，早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威严持重的杨司令，总会亲手为夫人提包，小心翼翼搀扶。而他身旁那位身着天蓝色连衣裙、只缀一对莹润珍珠耳坠的年轻夫人，明明娇美得如同枝头初绽的玉兰，站在气势沉肃的丈夫身边，非但不显怯弱，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他刚硬的轮廓，天生就需要这一抹柔婉来圆满。众人皆默契地移开视线，或颔首致意，无人上前打扰——谁都知道，此刻的杨司令，不愿任何人分走他给予身旁人的半分专注。

走到车边，杨正新将手包放在副驾，看着苏妤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她忽然倾身过来，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下一个吻，随即绽开烂漫的笑：“老公，乖乖上班哦。要一直想我！”

杨正新微微一怔，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细滑的脸颊，目送那辆轿车轻灵驶远，融入林荫道的尽头，这才转身，肩背挺直地步入办公大楼。那背影依旧威严，唯有嘴角残留的一丝弧度，泄露了方才的温情。

午餐约在一家静谧的西餐厅。张佳丽看到苏妤翩然而至，周身仿佛还萦绕着晨间幸福的微光，这才放下心来，打趣道：“气色真好。这珍珠耳坠……不得了，又大又亮，差点晃晕我。”

“那就承认它美嘛！”苏妤坐下，指尖轻抚耳垂下的温润。

“美也是衬托你。不过……这么大，是真的吧？”张佳丽故意拖长语调，笑得促狭。

“戴假的有什么意思？”苏妤挑眉，“婆婆送的。怎么样，没花我老公的钱，我戴得特别硬气。”

“你呀，”张佳丽摇头，“就仗着这张脸瞎打扮吧，杨司令也不管管？不怕你招蜂引蝶？”

“他呀，”苏妤啜一口果汁，眼底闪过狡黠的光，“早就没这个权利啦！白纸黑字，婚前协议写清楚的。你呢？当初就没让秦晓平答应点什么？那时候可是谈判的最好时机。”

张佳丽看着她：明明是一副优雅淑女的装扮，神态却像个得了便宜卖乖的小女孩，不由对那位向来以冷峻著称的杨司令生出几分同情——有这样一位古灵精怪的夫人，日子想必“精彩”得很。“这么会算计，连婚前都步步为营，苏妤，我真是小看你了。”

“嘻嘻，那就是说你什么都没争取，傻乎乎就嫁啦？怪不得徐迪都说你亏大了。”

“别提那小屁孩！”张佳丽难得板起脸。

苏妤却笑得更欢：“别生气嘛！你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军嫂’了，和那孩子的妈妈一个阵营。说不定以后你家老秦和他爸爸还在一个部队呢。跟迪迪搞好关系嘛，多聪明的孩子，昨天还送我两条蚕宝宝，可比某些不解风情的人贴心多了。”

“说得好像你不是‘军嫂’一样，”张佳丽反击，“严格算起来，某些人还得被叫一声‘婶子’呢。”

苏妤瞬间瞪圆了眼：“谁敢！看我不揍他！”

“揍的时候叫上我，我一定去捧场。”张佳丽乐了，笑过之后，语气缓下来，“说真的，昨天……没事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唐医生的身份。”

苏妤搅拌沙拉的动作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她现在只是一名医生。仅此而已。”

“你心里……”

“都过去了。”苏妤抬起眼，笑容依旧，却染上一丝极淡的朦胧，“我早就知道他有过去。只是真的见到……还是有点不舒服。但路是自己选的，我认。”

“杨司令对你，大家有目共睹。”张佳丽握住她的手，“以前关于他的前任，讳莫如深。可现在，全院都知道，杨司令的现任夫人年轻漂亮，而且被他放在心尖上疼。”

“或许他们没说的后半句是：这女人八成是靠脸上位。”苏妤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泄露出一闪即逝的落寞。

张佳丽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不过，无所谓。”苏妤很快振作起来，下巴微扬，恢复了她惯有的神采，“只要我没亲耳听到，就当不存在。就算听到……反正这个男人现在是我的。说那些话的人，不是嫉妒我嫁了他，就是嫉妒他娶了我。这么一想，感觉还不赖！”

“你这心态，要是当医生，绝对是顶尖外科大夫的料。”张佳丽由衷赞叹。

“昨天见面，确实不算愉快。前任现任，怎么可能真的心平气和？不过见了也好，了一桩事。”苏妤看向好友，目光清澈，“我没告诉他见面的事，你也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当然。”

“别人怎么看他，是别人的事。在我这里，他只是杨正新。”苏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但是佳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不下去了，我会离开的，毫不犹豫。我还有父母，有家人，有去处。如果真有那天，原谅我不告而别。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忘记这里，重新开始。”

张佳丽心头一涩，用力点头：“他不会的。你这么好，他怎么会不爱你？”

“谁知道呢？”苏妤忽而嫣然一笑，如同乌云散尽，阳光乍现，“未来那么远，想它做什么？享受当下才最重要。就像我买衣服，看中了就立刻买下，绝不会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就没机会穿了？”

“被你一说，我都想立刻去把存款花光，反正下个月还有工资。”张佳丽哭笑不得。

苏妤丢给她一个“朽木不可雕”的眼神：“我说的是及时行乐的心态，又不是让你乱花钱！钱当然要规划着花，不然真成‘月光族’，哭都来不及。”

“你一个购物狂有资格说我？”张佳丽佯怒。

“当然有！”苏妤理直气壮，“我那是计划内的奢侈！再说，我的零花钱本来就是你工资的好几倍，存款嘛，自然也多那么一点点。谁让我爸爸疼我呢？”

“是是是，苏大小姐，你有钱有颜还有势，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怎么活？”张佳丽作捧心状。

苏妤笑靥如花，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嚣张：“没办法呀，命好。还不是因为我这么可爱！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

“这还差不多！你这种‘万恶的资本家’，本来就应该狠狠宰一顿！”张佳丽拿起菜单，故意翻得哗哗响，“回头我就在科室里宣传：杨夫人今天慷慨解囊，宴请我了，好好给你扬扬名。”

“哎哟，我的好佳佳，”苏妤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将甜品单推过去，“再加个你最喜欢的熔岩蛋糕吧？这种‘扬名’方式，咱们还是免了吧，嗯？”

两人相视，同时笑出声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笼罩着苏妤明媚无瑕的侧脸，也映亮了她耳畔那对莹莹生辉的珍珠，温润光洁，仿佛能吸纳所有阴霾，只留下纯粹的光亮。此刻的她，快乐得如此真实，仿佛那些深藏的忧思，从未存在。

既然一切风平浪静，苏妤便愉快地驱车驶向商场。

手机响起专属铃声时，她正拎着两只购物袋，步履轻盈。接通，那头传来杨正新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小妤，今天不来陪我上班了？”

“你办公室一点特色都没有，我看腻啦！”苏妤弯起嘴角，目光流连在橱窗里一条新到的连衣裙上。

杨正新低笑，嗓音透过电流，平添几分磁性：“那重新装修，按你喜欢的风格来。”

“可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呀，还是没有吸引力。”她故意拖长语调，满意地听到电话那头呼吸微顿。

“真不过来检查一下？”他压低声音，带了点戏谑，“看看有没有年轻漂亮的女兵？”

“是么？”苏妤毫不在意地轻笑，指尖拂过柔软的面料，“没关系呀，我这边……帅哥可多了。刚刚佳丽还夸我漂亮呢。”

杨正新呼吸一滞。脑海中立刻浮现她身着及膝天蓝连衣裙的模样，明眸皓齿，肤光胜雪。他可以想象商场里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仅仅只是想想，喉头便有些发紧。“宝贝，”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别逛太久，累了就回家，或者……过来找我。改天我陪你。”

“那怎么行？”苏妤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我们各自行动嘛，你看你的美女，我看我的帅哥。老公，拜拜啦！我看到一条超好看的裙子！”不等他回应，她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杨正新无奈摇头，嘴角却噙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重新埋首文件。只是那效率，似乎比平日慢了半分。

等苏妤逛得心满意足，再次拿出手机，才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抿唇一笑，回拨过去。

杨正新正在主持常务会议，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上跳出“小妤”二字。他几乎是立刻抬手示意暂停，拿起手机，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走向会议室连接的阳台。

“逛完了？”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中断会议的人不是他。

“还行吧。怎么啦，老公？”

听到她娇软的声音，杨正新眼底浮起笑意：“晚上我要请一位老友，他们一家难得过来。陪我一起去，嗯？”

“为什么呀？”她故意问。

“夫人，”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忍心让你老公单独赴宴？只是家常便饭，嗯？”

“远吗？”

“还好。要不要先来我这儿，到时候一起走？”他提出建议。

苏妤眼珠一转，想起张佳丽之前的调侃，嘴角翘起：“好吧！看在你没有一直打电话骚扰我逛街的份上，我就勉强提前结束吧。”

杨正新愉悦地低笑出声：“开车小心。等你。”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到会议桌，脸上那抹未散尽的温柔笑意，还能有谁？众人交换眼神，暗自决定：日后见到那位，务必更加恭敬谨慎。

苏妤熟练地将车停入车位。逛商场时在各专柜间流连不觉累，此刻面对通往他办公室的几层楼梯，脚下踩着纤细的高跟鞋，每上一级都觉得是考验。她望着那延伸而上的阶梯，真想立刻打电话叫他下来接自己。

从她下车那一刻起，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便聚焦过来。苏妤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一些工作人员按捺不住好奇，借着各种理由在走廊、楼梯口“偶遇”。

众人屏息看着。那一身水蓝色裙装包裹着窈窕身段，每一步都显得轻盈又……缓慢。剪裁恰到好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更衬得裸露的肌肤白皙如玉。有年轻的军官悄悄别开眼，心下暗叹：这分明是少女的灵动与少妇的风韵最完美的交融，司令真是……好福气。

苏妤机械地向上挪，感觉脚踝都在微微发抖。昨天是怎么一口气冲上去的？她在心里默默抱怨那个“罪魁祸首”。

拐过楼梯平台，难得有一段平地，她赶紧停下，悄悄舒了口气。

“来看杨司令？”一个热情的中年女声响起。

苏妤抬头，对上一张笑容满溢的脸。她习惯性地回以微笑，点点头，希望对方能让开。对方却依然挡在面前，语气热络：“在这里还习惯吗？有什么不方便的，直接跟我说就行，我姓李，负责这片后勤。”

苏妤再次微笑点头，目光望向楼上。对方这才略显不舍地侧身让开。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屏着一口气，终于走到丈夫办公室的外间。意外地看见了秦晓平。此刻见到熟人，苏妤几乎要热泪盈眶，立刻朝他走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里间便传出一个爽朗洪亮、中气十足的男声，隔着未关严的门缝清晰传来：

“你小子，娶媳妇了，干得漂亮！有眼光！这和平年代，就得是这种女孩适合当老婆，看着就舒心。不像我家那个，三天两头跟我干仗。你这位就不错，虽然年纪是小了点……不过我懂，我懂！”

苏妤和秦晓平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秦晓平更是尴尬，一边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夫人，一边是里间那位同样位高权重的领导。

苏妤反应更快。她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忽然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厚重木门。

门扉洞开。

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径直走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杨正新，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娇憨的抱怨：“老公！我终于爬上来了，累死我啦！”一边说着，一边自然无比地走到他身边。

杨正新早已在她推门时便已起身，此刻含笑迎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精巧的手包，随手放在办公桌上。同时，目光扫过一脸尴尬僵硬的秦晓平，以及里间那位目瞪口呆的老友。

不等他开口圆场，那位中年男子已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杨正新，嗓门洪亮，充满了难以置信：“老、老弟！这……这位就是弟妹？这……这也太小了吧！有二十岁没有？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小姑娘？”

“噗——”苏妤终于忍不住，扶着丈夫结实的手臂，笑得弯下了腰，肩膀直颤。

杨正新的脸瞬间黑了几分，但搂在她腰间的手却稳稳支撑着她，防止她笑倒。

苏妤靠着丈夫，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向那位依旧满脸震惊的中年男子，淘气地眨了眨眼：“他在大街上把我捡回来的呀。呵呵！我肯定过二十啦！是吧，老公？”她晃了晃杨正新的手臂，又抬手一挥，将在场三位男士都圈了进去，“不过嘛，肯定比你们都小就是了。”

她话锋一转，指向秦晓平：“但是秦晓平的老婆可比他小多了！他太小气，结婚都不请客！”

中年男子这才回过神，讪讪一笑：“刚才你进来就站在小秦旁边，我……我这不就误会了嘛！哈哈！”

“我那是正要过去质问他为什么不请客呢！”苏妤理直气壮，“秦晓平，你老婆今天中午还让我请客呢！”

杨正新这时才淡淡开口，目光看向老友：“刚才在门口，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语塞，面皮微红。苏妤见状，又想起刚才那番“高论”，再次埋首在丈夫肩头，闷笑出声，身体轻颤。

杨正新手臂微收，将她搂得更稳些，免得她笑得脱力。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着老友。

中年男子面对这目光，暗自叹气。自己不过比他小几岁，可这气势怎么差这么多？怪不得这家伙这个年纪就已身居高位。他干咳两声，解释道：“我……我错把弟妹认成小秦的爱人了，呵呵，误会，误会！不过弟妹看着是真显小，比你小不少吧？”

苏妤立刻从丈夫肩上抬起头，插嘴道：“他怎么会找比自己大的呀？那太匪夷所思了吧！是吧老公？你不会这么……嗯，‘特别’吧？”她故意用了委婉的词，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杨正新看着这个时刻不忘拆台、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女人，一脸无奈，眼底却是纵容。“小妤，”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要不要去隔壁休息室看会儿书？或者在这里看杂志也行。我们有点事情要谈，你可能会觉得无聊。很快就好。”

苏妤玩够了，见好就收，爽快点头：“好吧，老公！那我去隔壁等你。你们慢慢聊呀！”她拿起自己的包，冲那位还在愣神的中年男子和尴尬的秦晓平嫣然一笑，步履轻盈地走向隔壁房间，留下满室寂静，以及某人脸上未褪的、宠溺又头疼的复杂神情。

杨正新率先走出办公室，推开隔壁休息室的门。苏妤正乖乖坐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杂志，暖黄灯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他心头微缓，但老友那句“小姑娘”和方才楼梯间众人的目光，又蓦地浮现。难道真像来接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他对自己这个突兀的联想感到一阵不是滋味。

见他进来，苏妤立刻抬头，绽开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起身自然而然搂住他的手臂：“老公！我是不是很乖？”

杨正新含糊地“嗯”了一声，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异样，带她向外走去。

秦晓平已不在外间。苏妤对那位中年男子——蒋改良，礼貌地笑了笑。杨正新语气平淡地介绍：“我一位老朋友。今晚请他一家吃饭。”

蒋改良看着这位年轻夫人毫不避讳地紧挽老友臂弯，笑容坦荡明媚，心头诧异仍在。不可否认，他对这女孩第一印象极好，才会误以为她是秦晓平的妻子，并真心实意地夸赞。可作为相识多年、深知老友为人和地位的他，此刻心情复杂。方才会议上，杨正新依旧展现出惯有的敏锐与铁腕，公事上毫无纰漏。只盼他在私事上，也能如此清醒掌控。然而，对着这张毫无城府、灿若春花的笑脸，他竟也不自觉回以笑容：“呵呵，这下算是正式认识了。”

杨正新挽着苏妤，跟在蒋改良身后下楼。苏妤几乎将全身重量都挂在丈夫臂膀上，脚步拖沓，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这么快就下去，刚才不如在下面多歇会儿，楼梯爬得她小腿现在还发酸。

察觉她的吃力，杨正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伐。苏妤察觉，仰头冲他眨了眨眼，眸中盛满赞赏和笑意。

上了车，苏妤立刻像只慵懒的猫，软软靠进他怀里：“老公，我买的东西放车里没事吧？这里治安应该很好？幸好没拎上去，真要累死了。”

“放心，明天来拿。”杨正新揽住她的肩，顿了顿，问，“中午和小张一起吃的？”

“嗯！她可厉害了，我总觉得她当医生有点屈才，该让她去处理医患纠纷，肯定一把好手。”

“那你跟梁院长建议？”

“算了，我怕她跟我绝交。”苏妤皱皱鼻子，“找个能聊得来的朋友多不容易，我都这年纪了，朋友越来越难交。这个挺好，我得好好珍惜。”

“哦。”杨正新应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掠过路灯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深邃。

苏妤察觉他语气里的些许异样，刚想追问，车子已稳稳停在酒店门口。她只好暂时按捺，随他下车。

杨正新极其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三人一同走向预定的包间。

里面的人立刻起身相迎。苏妤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与丈夫热情握手的中年妇人身上——这位，想必就是蒋改良口中那位“就知道和我干仗”的夫人吧？

杨正新对她微笑颔首，随即转向苏妤，温声介绍：“这是我妻子，苏妤。”

苏妤配合地露出得体笑容。蒋夫人下意识回以笑容，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旁边传来一个年轻响亮的声音：“杨伯伯！”

杨正新笑意加深：“成远？长高了。”他侧身向苏妤示意，“老蒋的儿子，蒋成远。”

苏妤看去，是个高瘦阳光的大男孩。得，跟着杨正新，平白长了一辈。她继续微笑。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最后一位，由蒋夫人引荐：“杨司令，您还记得韦晓吗？两年前您在新疆视察时见过的。她现在已经是您的部下了，不久前刚调入。我和老蒋想着今天正好让她见您一面，以后在这边，还请您多关照，她一个女孩子，我们有点不放心。”

苏妤静默地注视着。那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容貌端丽，妆容精致。

杨正新点点头，率先伸出手：“欢迎。你的射击成绩让我印象深刻，相信你的到来，会让下面的同志更有危机感。”

女子大方回握，声音清晰利落：“杨司令过奖。您的枪法才让人佩服，是我见过实战成绩最好的指挥员。希望以后能得到您的指点。”

杨正新淡笑，转向苏妤：“小妤，这位是韦晓，有名的神枪手。”

苏妤微笑，并未伸手。韦晓也回以浅淡一笑，未发一言。

杨正新拉开椅子，让苏妤在他身边坐下。

蒋氏夫妇对视一眼。蒋夫人按捺不住，笑着对苏妤开口：“我就叫你小苏吧？我们和老杨认识很多年了。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苏妤点头，笑容温婉：“叫我苏妤就好。大家都这么叫。”

“南方的吧？”蒋改良哈哈一笑，“我去过好几次，水好，景好，就是说话跟外语似的，听不懂！”

苏妤但笑不语。蒋夫人继续探问：“苏妤你是南方哪里的呀？”

苏妤微微侧头，依旧带着笑：“就是南方呀。”

蒋改良又是一阵大笑，冲杨正新挤眼：“你还真是从‘街上’领回来的？嘴这么紧。”

杨正新面色微沉。

蒋成远也凑过来，带着年轻人的直率：“苏，阿姨，你不是部队系统的吧？”他临时改了口。

苏妤点头。

男孩顿时觉得找到了同盟，热情道：“那这儿就咱俩是‘局外人’啦！”

苏妤毫不留情，微笑着反问：“是吗？你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吧？”

蒋成远瞬间语塞。

苏妤满意地转过脸，轻扯杨正新衣袖，声音娇软：“老公，帮我夹点那个青菜，谢谢。”

杨正新依言起身，细心为她布菜：“还要别的吗？”

“不用啦。”

蒋夫人看着杨正新这近乎殷勤的体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她身旁的韦晓却开了口，声音平稳，目光落在苏妤身上：“那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苏妤抬眼，唇角弧度不变：“我看着像无业游民吗？”

韦晓微笑：“当然不是。只是看不出来您具体从事哪一行。”

苏妤笑容愈发甜美，眼神却清澈见底：“当然看不出来，因为您又不是做人力资源的嘛。这不怪您。”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杨正新的腿，示意他别插手。

韦晓神色微僵。她自恃专业过硬，甚至称得上优秀，此刻却有些后悔没多向政委学学做思想工作的技巧。

蒋夫人赶紧打圆场：“苏妤还年轻，工作没几年吧？”

苏妤换了一副略显怅然的表情，语气淡了下来：“这要看怎么定义‘工作’了。如果说是为了生活而做事，那我可能做了有十多年了。”

蒋成远的好奇心又被勾起：“勤工俭学吗？”

“也算吧。”

“那您中学就开始打工了？都做什么呀？”

“帮妈妈看店，在我爸爸厂里干活。”苏妤答得简单。

韦晓似乎找到了切入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但您的手，保养得很好，不像我，握了十几年枪，再怎么保养，痕迹也去不掉。”

苏妤轻轻扫了一眼对方放在桌面上、指节分明且略带薄茧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光滑的手指，忽然莞尔：“也许是方法不对，也许是开始得晚了。总之，”她抬起眼，目光澄净，“有些痕迹，确实费再大劲，用处也不大了。”

“您不也早早开始‘工作’了吗？我总没有您开始得早。”韦晓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退让的意味。

“我不认为那是‘工作’。”苏妤微微扬起下巴，声音轻快却清晰，“那是学习独立，学习不依靠任何人——哪怕是父母。所以现在，我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悠闲’。”

蒋成远忍不住插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给家里干活，父母还给钱啊？你爸妈真好！”

苏妤嫣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被宠爱的底气：“是啊。而且我自己赚的，他们从来不过问我花到哪里去了。”

蒋改良察觉杨正新面色微沉，立刻哈哈一笑打圆场：“我们要是早点有这觉悟就好啦！苏妤啊，有机会一定要来新疆看看！虽说没这儿繁华，但风景独好。吃的嘛……女士们都喜欢水果吧？我们那儿的水果，可是一绝！”

苏妤转向他，笑容甜美得毫无芥蒂：“新疆当然好呀。虽然西藏、九寨沟也美，但都说新疆囊括了各种极致风光。我觉得新疆的石榴最好，比云南、山东的都要甜。葡萄就更不用说了……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我很期待呢。”

蒋改良顿时来了兴致：“哦？你很了解新疆？以前去旅行过？”

“没有呀。”苏妤轻轻摇头，发梢微晃，“但美丽的地方，总是让人忍不住多关注些，对吧老公？”她侧脸望向杨正新，眼神亮晶晶的。

杨正新点点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笃定：“以后一定有机会。我带你去。”

苏妤满意地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杨正新举杯：“老蒋，来，我敬你们一家。这几天有空好好逛逛，这里虽没有新疆的壮阔，也算热闹。”

众人举杯相迎，唯独苏妤握着她的果汁。蒋改良一口饮尽，拿起酒瓶就要给杨正新满上。杨正新抬手虚挡：“现在基本不喝了，你随意。”

苏妤赞赏地看了丈夫一眼。对面几人将这小互动看得分明。只有蒋改良冲苏妤嘿嘿一笑，带着点“我懂”的意味。苏妤立即回以柔软无害的笑容。

蒋夫人不自觉瞥了眼身旁的韦晓，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但见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再看向对面的苏妤，她正含笑望着杨正新，侧脸在灯光下莹润如玉，那双手更是纤细白皙，保养得毫无瑕疵。蒋夫人心里痒痒的，要不是场合不对，真想凑过去问问护肤秘诀。这女孩，绝不止外表看起来的二十岁那般简单稚嫩。她有些遗憾今日时机不佳，若能私下再聊，或许能探知，这女子究竟如何擒住了杨正新那样一颗冷硬的心。

宴席终了。杨正新牵着苏妤，缓步走在最前。其余人静静跟在后面，目光不时掠过两人始终交握的手。

酒店门口，杨正新与众人简短道别，再次握手。轮到韦晓时，对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杨司令，以后您就是我的直接领导了。工作中若遇到问题，我可以去向您请教吗？我……很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杨正新面色平静，语气公事公办：“你的能力我有所了解。工作中遇到问题，按正常流程向相关部门反映即可，各级报告自然会汇总到我这里。安心工作吧。”说完，向蒋改良夫妇略一颔首，便拉开后座车门，护着苏妤上车，自己随即坐入。

车子无声滑入夜色，留下门口沉默的四个人。

最后还是蒋改良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走吧，不早了。”

一下车，刚打开家门，苏妤就像只归巢的雀儿，从杨正新身侧“嗖”地钻了过去，踢掉高跟鞋，赤脚“啪嗒啪嗒”跑进客厅，朝迎上来的吴婶匆匆问了好，脚步不停就往楼上冲。

杨正新跟在她身后，有些纳闷。只见她冲进卧室，把手包随意扔在沙发，扑到茶几边拿起一个纸盒，嘴里念念有词：“宝宝，姐姐回来啦！等等就陪你们玩啊！”随即又放下盒子，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浴室。

杨正新走近一看，纸盒里正是那两条蚕宝宝，不知何时已从“宝宝”降级成了“弟弟”。他摇摇头，自己也走进相连的洗漱间——看来深受某人影响，回家第一件事也成了先洗漱。

苏妤倒是信守承诺，很快洗完澡出来，湿发随意披着，蹲回茶几边拨弄蚕宝宝：“宝宝，吃饭了没？哎呀，今天拉了好多！”一抬眼看见杨正新出来，她立刻毫不客气地指挥：“老公！快帮我把这些恶心的东西清理掉！”

杨正新走过去一看，是盒底堆积的桑叶残渣和黑色颗粒。“这不是你‘宝宝’的杰作吗？怎么还嫌弃？”

“我的就是你的！你去！”她理直气壮。

杨正新依言拿起盒子，精准地将脏污倒入远处的垃圾桶。苏妤却一声低呼：“你把它们的‘房子’扔了！它们住哪儿？睡你口袋吗？”

“家里盒子多的是，你就不能大方点，给它们换个‘豪宅’？”杨正新觉得好笑。

“这个是我特意选的！高度合适，以后它们作茧也方便！”

“你还真打算养到作茧？之后呢，你来孵化？要不要我拿到实验室帮你？”

“才不要！作完茧就还给徐迪！蛾子太丑了！”

“他不嫌弃？”

“呵呵，我跟他说了，留着攒多了，给他妈妈做件真丝衣服！”说完，她自己先仰倒在沙发上笑起来，眉眼弯弯。

杨正新看着她笑闹的模样，不由想起晚宴上的种种，笑意微敛，在她身边坐下：“小妤，你小时候……真的那么早就开始‘干活’了？”

苏妤不屑地扫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

“现编的？”杨正新挑眉，“不怕穿帮？”

“你觉得她会服气？就算我瞎编，她又没在工厂待过，能听出什么破绽？”苏妤撇撇嘴，“这种人，一看就是在新疆那地方待久了，人烟稀少，不会说人话了。”

“那你刚才还一个劲夸新疆好？”杨正新想弄明白她今晚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朋友听了不是挺开心？他老婆不也郁闷得闭嘴了嘛！”苏妤狡黠一笑，“不知道他们回去会不会吵一架？老公，要不我们明天再约他们吃个早餐？”

“你对新疆……真没兴趣？还提前做了功课？那里的风光确实独特。”

“风景是好，人不行。算了，看看旅游杂志就够啦。”苏妤语气淡了下来。

杨正新沉默片刻，语气略带迟疑：“我不知道今晚还有别人。老蒋没提前告诉我。那个韦晓……以前在新疆军区视察时看过她的射击演示，技术很突出。看来是调过来了。下级军官的调令，通常不会特意报到我这里，除非是我授意。”

苏妤忽然翻身趴到他身前，学着他办公时的语气，一本正经道：“杨司令！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向您汇报吗？”

杨正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手臂一收将她揽进怀里：“我的宝贝也会吃醋了？”

“我才懒得吃那种人的醋！”苏妤窝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娇蛮，“不过她们两个‘围攻’我一个，太不公平了！要不是你在场，我发挥得更好！打架我不行，打嘴仗我可没输过。没把她说到哭，还有点遗憾呢……本来觉得再加把火就差不多了，但想想你我的身份，赢了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以后应该还有机会吧？她不是调过来了么？”

“你编故事的本事跟谁学的？看书？还是你们中文系的‘特长’？”

“那些书被我们老师叫‘垃圾’！显然我是不务正业。”苏妤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本来我还想好好夸夸新疆，扯上《一千零一夜》，把它吹成天堂。可万一你朋友当真，非要定个时间去呢？你也以为我真想去？算啦！不过，我是不是很有感染力？”

“是，很有感染力，”杨正新失笑，指尖绕着她一缕湿发，“也很有‘打击力’。不错。我真该把你招进宣传部，说不定能吸引不少人才。”

苏妤随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理解你求贤若渴的心情，不过还是免了吧。”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对了老公，你会把那个女的安排到哪儿？”

杨正新故作沉思状，眼底却闪着戏谑的光：“要不……就放在这？让她每天在你眼前晃晃，你就能时不时‘顺路’过来视察工作了？”

苏妤立刻抱紧他，声音软糯带着嗔意：“老公！你也太不自信了！我这么爱你，怎么会怀疑你呀？再说了，你要找，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嘛，这个也太……”她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嫌弃，“感觉脑子都长到手上去了！要是我有私下见大领导的机会，绝对不这么蠢。”

杨正新发现，两人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尤其在某种“损人”的默契上。而且，和怀里这个小女人聊天，确实别有一番趣味。只要她这样乖顺地趴着，他觉得可以一直聊下去。“那你会怎么做？”

“至少不会说‘我技术比你好’这种蠢话！要是在公司，第二天就被穿小鞋了。马屁拍好了，说不定还能升职。”苏妤摇摇头，“她还瞧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靠年轻上位的花瓶。不过有一样还行——说话直，不拐弯。我们就静观其变，等着她得罪人吧。她还以为是在新疆呢？可以仗着……嗯，某种势，横行无忌？不对，这叫狐假虎威！不，狗仗人势！”

杨正新面色沉了沉。他并非没有察觉韦晓眼中那未加掩饰的倾慕，但这类眼神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原本念及她确有几分才干，只要不过分，他亦可容人。然而，今晚她对自己妻子那缺乏基本尊重的态度，他给了不止一次机会收敛，她却毫无察觉。一个才能再突出的人，若情商过低，确如小妤所说，迟早惹出更大麻烦。杨正新心中已有了决断，明日便需仔细斟酌她的岗位安排。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说完一番“高论”后，正摆弄着他睡衣的扣子，神情专注又漫不经心，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明日天气。那副全然信赖、又灵动狡黠的模样，让他心头发软，又忍不住想纵容她更多些。

“小妤。”他低声唤她。

“嗯？”她抬起头，眼眸清澈。

“以后这种场合，若不喜欢，我们可以提前走。”他认真道。

苏妤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知道啦，老公最好了！不过……偶尔斗斗嘴，也挺有意思的，只要你别嫌我给你惹麻烦。”

“你从来不是麻烦。”他收紧手臂，将吻落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窗外的月色悄然漫入，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那些细微的机锋与暗涌，似乎都在这静谧的夜晚，被无声地抚平、收纳，只余一室安宁，与怀中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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