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1章黑云压城
十月二十八日,午后。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就悬在山海关巍峨的城楼飞檐上,随时可能倾覆。风倒是小了些,却更添了一种沉滞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憋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海腥、尘土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味道。
临榆县城的街面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店铺大多半开半掩,掌柜和伙计们也无心招揽生意,要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街面;要么干脆呆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出神。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埋着头,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关城上空。那是谣言、恐慌、以及某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混合发酵出的诡异气氛。
武昌造了反!
南方好几个省都独立了!
朝廷要派大军南下平叛!
关外的“胡子”(土匪)也蠢蠢欲动!
有人说看到夜里城头上多了好多兵影子!
还有人说,守备府里最近出入的生面孔多了,带着刀枪……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生了瘟病,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隐秘而飞快地流传,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挠着每个人的心肝。普通百姓惶惑不安,既盼着那“改朝换代”能带来点好日子,又恐惧兵祸一起,玉石俱焚。稍有家底的富户商贾,则开始悄悄转移细软,联系车马,琢磨着一旦有事,是往关内跑还是往关外躲。至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和依附他们的官吏差役,表面上还强撑着架子,呵斥着“坏人在造谣”,私下里却早已心惊肉跳,加强了自家的护卫,眼珠子乱转,盘算着后路。
山海关,这座连通关内外的咽喉要道,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安情绪的闷罐子。而掌握着罐子盖子的朝廷和守军,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权威,只剩下一种外强中干的焦躁和猜忌。
沈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
这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过冬用的煤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和木头特有的干燥气息。最里面的角落,被几捆特别粗大的木柴巧妙地遮挡着,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地窖入口。此刻,地窖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砚之、程振邦、赵铁头、王老栓,以及另外两个新面孔——一个肤色黝黑、目光精悍的年轻人,叫刘黑子,是程振邦从保定带来的同学之一;另一个则是王老栓联络上的、守城绿营的一个哨官,姓孙,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焦黄,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情况就是这样。”孙哨官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和紧张导致的干涩,“多隆阿副将的寿宴,定在明天晚上,守备府。帖子发得广,从知县、守备、到各营管带、哨官,但凡有点品级的,基本都请了。连关道衙门(山海关监督衙门)那边也会派人来。酒席从西时初(下午五点)就开始摆,据说请了天津卫的名厨,预备一直闹到子时以后。”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明天白天,城防会照常,但人心早就散了。兄弟们私底下都在传南边的事,欠饷都快半年了,上头只知道催逼弹压,谁还真心实意给他卖命?尤其是我们绿营和巡防营的兄弟,汉人居多,早憋了一肚子火。只要有人带头,打开了局面,响应的人不会少。”
“旗营呢?”沈砚之问。山海关驻军以八旗兵为主体,虽然这些年腐化得厉害,但毕竟是清廷“自己人”,装备和待遇也最好,是最大的变数。
孙哨官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旗营?那帮大爷,比我们还会躲清闲。多隆阿过寿,他们营里的佐领、骁骑校肯定要去巴结讨好。剩下的旗兵,没了管束,多半聚在营房里赌钱喝酒,或者溜回家搂老婆孩子。真到了要动刀枪拼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旗营的火器配备最好,营房位置也关键,就在东门里不远。如果不能迅速解决或者控制住,是个麻烦。”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程振邦:“振邦,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程振邦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人都到齐了,算上我,一共六个,都是敢打敢拼、懂军事的。另外,通过刘黑子一个表哥的关系,说动了巡防营马队的一个棚长(班长),手下有十来个骑兵,都是血性汉子,对朝廷早就不满,答应到时候看情况响应,至少保持中立。武器方面,我们几个随身带的短枪有六把,子弹不多。另外,孙哨官这边……”他看向孙哨官。
孙哨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油乎乎的纸,摊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示意图:“这是军械库和旁边银库的平面图。我手下有两个弟兄,明晚负责银库外围的巡逻。子时前一刻,他们会‘正好’巡逻到军械库东侧墙根下,那里有个排水沟的缺口,年久失修,能勉强钻进去一个人。进去的人,需要解决掉里面值夜的两个守卫——都是老油子,贪杯,到时候应该已经迷糊了。拿到钥匙,就能打开库门。里面新旧步枪大概有两三百杆,子弹几十箱,还有几门小炮。银库看守更严,但有军械库的动静吸引,我们可以趁乱砸锁。关键是速度要快,动静要小,至少在打开军械库大门、武装起我们的人之前,不能惊动太大。”
沈砚之仔细看着那张简陋却至关重要的草图,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看向刘黑子:“黑子兄弟,你身手最好,脑子活,带两个人,负责从排水沟潜入,解决守卫,夺取军械库。有问题吗?”
刘黑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没问题!沈大哥放心,保证悄没声儿地把事儿办了!”
“赵叔,”沈砚之又转向赵铁头,“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的弟兄,分散在城里各处,明晚子时之前,必须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悄悄集结到东门、西门、北门附近隐蔽处待命。以火光为号——东门城楼上燃起三支火把,呈品字形,就是我们动手的信号。看到信号,你们立刻冲向各自负责的城门,制造混乱,接应王叔那边打开城门!记住,动作要猛,声势要大,但尽量避免与守军正面硬拼,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恐慌,打开通道!”
赵铁头重重点头,拳头捏得嘎巴响:“晓得了!早就憋坏了,明天晚上,让那帮龟孙子瞧瞧爷们的厉害!”
“王叔,”沈砚之最后看向王老栓,语气格外郑重,“城门是关键中的关键。东门由孙哨官和你找的人负责,务必在信号发出后一刻钟内,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西门和北门,也要安排可靠的人,同时动手,至少要让守军首尾不能相顾!还有,城内主要街道路口,要安排人引导、喊话,告诉百姓我们是光复义军,只杀贪官污吏,不扰平民,让他们关门闭户,不要惊慌乱跑!”
王老栓面色凝重,一一记下:“东门有孙哨官和他那两个弟兄,问题不大。西门和北门,我也找了人,都是苦出身,信得过。街面引导的事,交给我本家几个侄子,他们嗓门大,人机灵。”
将所有环节再次核对一遍,确认每个关键点都有人负责,行动时序也大致清晰后,沈砚之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明日之事,关乎数千弟兄性命,关乎关城百姓安危,更关乎我们能否在这北方打响光复第一枪,振奋天下人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刀山火海,绝不退缩!也请诸位,谨守号令,随机应变,务必成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感染力。地窖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赵铁头、王老栓、孙哨官、程振邦、刘黑子,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重重抱拳,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应道:“同生共死!务必成功!”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各自回去,依计行事。记住,从现在起到明天晚上,是最危险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若无必要,不再碰面。一切,等明晚子时,东门火起!”
众人再次点头,然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和间隔,悄无声息地依次离开柴房地窖,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沈家老宅,也消失在临榆县城表面沉闷、内里却已暗流汹涌的午后时光里。
地窖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砚之哥,”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忽然问道,“你说,多隆阿他们,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陶土水罐。他拿起旁边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凉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放下碗,目光幽深,“朝廷不是傻子,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山海关这样的地方,岂会不防?暗探、眼线,必然比平时多了数倍。我们这些日子的活动,不可能全无痕迹。多隆阿或许听到了些风声,或许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所以才会大张旗鼓地办寿宴,既是为了稳住人心,显示镇定,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想把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引出来,或者观察各方的反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但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低估了人心思变的程度,以为靠一场酒宴、一点恩惠,就能稳住局面。第二,他高估了自己对军队的控制力,也高估了手下那些官吏军官对他的忠诚。乱世将至,大厦将倾,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给自己找条后路,而不是替将倒的大厦陪葬。”
程振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内部,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此大规模、多方人员的秘密串联,难保不会出一两个软骨头或者别有用心者。
沈砚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当然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分散联络,单线传递。所以,我才把最核心的突袭军械库和打开城门任务,交给振邦你和孙哨官这样经过考验、或者利益攸关的人。至于其他人……”
他走到地窖入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
“至于其他人,包括赵叔、王叔手下的乡勇,甚至绿营、巡防营里可能响应的人,他们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或许是出于对满清的不满,或许只是被大势裹挟。这都不要紧。只要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旗号,控制住要害,打开城门,让大势成型,那么原本犹豫的会变得坚定,观望的会选择站队,甚至原本有异心的,也不得不随波逐流。这就是‘势’。”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这个‘势’,然后驾驭它。”
程振邦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莫名的震撼。眼前的沈砚之,比他记忆里那个沉稳的兄长,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深沉和谋算,那是一种被血与火、被家仇国恨、被漫长的蛰伏与等待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断。
“我明白了,砚之哥。”他郑重地说。
沈砚之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振邦,你是读过新式学堂,见过外面世界的。将来的新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明天……保护好自己。我们的路,还很长。”
程振邦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收拾了一下地窖里的痕迹,吹熄油灯,先后离开了这间决定山海关乃至整个北方局势的、简陋而隐秘的策源地。
沈砚之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厢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而已。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更加详细的山海关城防图。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天下第一关”那几个字。
父亲沈兆麟当年就是在这里,率领乡勇,与八国联军血战,最终因朝廷腐朽、后援无继而兵败身死。尸骨无存,只留下一腔未能洗雪的家国恨。
十几年了。
他隐忍,筹备,等待。等的就是这一天。
明天晚上,子时。
要么,光复此关,震动天下,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为这垂死的国度劈开一道生路。
要么,功败垂成,身死名灭,沈家血脉断绝于此。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浓云遮蔽了星月,整个关城陷入一片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只有守备府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和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多隆阿副将在为明日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也是这暴风雨前夜,最后的、虚幻的歌舞升平。
风停了。
一种比风声更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山海关。
黑云压城城欲摧。
箭,已在弦上。弓,已拉满。
只待那一道,撕裂黑夜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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