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道水纹

周一上午，第一位通过初步筛查的潜在受试者，预约九点抵达。安可儿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已经布置妥当的“IMPACT-ADHD”专用实验准备间。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墙上贴着研究流程的简单示意图，桌椅摆放舒适，角落的小桌上甚至准备了温水和一次性纸杯。所有设备都已经过夜间的最后检查，静静地躺在防静电布上，指示灯显示待命状态。

她再次核对了桌上的文件：知情同意书（最新版）、受试者编号标签、筛选问卷、今日流程单。深呼吸，试图压下胃里那点陌生的、混合着期待与责任的轻微翻腾。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受试者，但却是第一次作为“IMPACT-ADHD”研究的核心协调者，主导这最初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筛选与基线评估。

八点五十五分，敲门声响起。安可儿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上前开门。

门外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性，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但眼神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快速飘移感，似乎在同时观察着门牌、安可儿的脸、以及她身后的房间布置。他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缘。

“您好，是安研究员吗？我是预约今天上午过来的，我姓陈。”他的语速比常人略快，但咬字清晰。

“陈先生您好，请进。我是安可儿，这个研究项目的协调研究员。”安可儿侧身将他让进房间，语气温和而专业，“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就是地铁换乘时差点坐过站，总是不太能记得该在哪站下。”陈先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短暂，目光已经落在墙上的流程图，“这就是那个……测试注意力的研究？”

“是的，更准确地说，是探索注意力和冲动控制动态变化的研究。”安可儿示意他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放着文件的小桌。“在正式开始任何测试之前，我们首先需要花一些时间，确保您充分了解这项研究是做什么的、需要您参与什么、以及您的所有权益。这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她将一式两份的知情同意书推到他面前，并开始用平实、清晰的语言，逐部分解释。她刻意放慢了语速，观察着他的反应。陈先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会打断提出非常具体的问题：“‘多模态生理信号’具体指哪些？脑电？会不会对大脑有影响？”“‘个性化干预信号’是什么意思？是给我吃药还是用什么仪器？”“如果我中途觉得不舒服或者没时间了，真的可以随时退出，没有任何影响对吧？”

这些问题都在预料之中，安可儿一一耐心解答，强调研究的非侵入性、探索性（非治疗性）、以及受试者的绝对自主权。她注意到，当谈到“可能没有任何直接个人获益”时，陈先生微微抿了抿嘴，但没说什么。

解释完毕，安可儿给了他充足的时间阅读同意书全文。“不着急，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

陈先生读得很仔细，手指随着文字移动。大约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更沉静了一些：“我明白了。我愿意参加。”说完，他在两份同意书的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可儿也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将其中一份交给陈先生。“谢谢您的信任，陈先生。接下来，我们会进行一些筛选评估，包括一些标准的问卷和简单的认知任务，目的是确认您符合研究的入组标准，并收集一些基线信息。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中间有休息时间。您看现在可以开始吗？”

“可以。”陈先生合上他的皮质笔记本，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那姿态让安可儿想起某些准备应对挑战的考生。

接下来的筛选评估，由经过培训的研究助理在隔壁标准化的测试室进行。安可儿则通过单向玻璃和实时数据监控屏进行观察。她看到陈先生在完成那些冗长的自评量表时（如成人ADHD自评量表、情绪量表等），起初很专注，但大约半小时后，开始出现轻微的不安动作：转笔、频繁调整坐姿、视线更多地飘向窗外。不过，他坚持完成了所有问卷。

认知任务部分，他表现出典型的ADHD混合特征：在简单的反应时任务上速度很快，但错误率略高；在需要持续注意的单调任务中，后期反应时波动明显增大；而在经典的Go/No-Go冲突任务中，他抑制错误反应（冲动错误）的次数处于临界范围。

初步数据实时传回安可儿面前的屏幕。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脑海里迅速与入组标准进行比对。陈先生的临床诊断（由合作医院提供）明确，年龄符合，初步认知特征也匹配。但安可儿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皮肤电导水平在整个评估期间都维持在相对较高的基线，即使在休息时段也下降有限，提示可能存在较高的基线焦虑或紧张。这本身不是排除标准，但可能是一个需要关注的混杂因素。

筛选评估结束，陈先生略显疲惫，但情绪尚可。研究助理引导他回到准备间休息。安可儿进去，递给他一杯水。

“感觉怎么样？任务有点枯燥吧。”她问。

“嗯，特别是盯着那些字母和符号的时候，后来有点走神。”陈先生喝了口水，坦诚道，“那个需要控制不动手的任务最难，好几次差点就按下去了。”

“这很正常，这些任务就是设计来挑战不同方面的注意和控制能力的。”安可儿微笑，“根据初步评估，您符合我们研究的基本入组条件。不过，我们还需要进行更精细的‘动态评估’，也就是我们研究核心的‘潮汐图’评估，来进一步了解您认知波动的具体模式。这部分会在下次预约时进行，需要佩戴一些轻便的设备，时间也更长一些，大约三到四小时。您愿意继续吗？”

陈先生几乎没有犹豫：“愿意。既然来了，就做到底。而且……”他顿了顿，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我也很想知道，我这个‘脑子老是东跑西跑’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开的药有点用，但感觉治标不治本，有时候还昏沉。”

安可儿点点头，没有做出任何关于疗效的承诺，只是说：“我们的研究或许能帮助更精细地描绘您所说的‘东跑西跑’的模式，这是理解它的第一步。具体下次评估的时间，我们的研究助理会稍后与您电话确认。”

送走陈先生后，安可儿回到监控室，仔细审查了所有筛选数据，并在受试者筛选记录表上做了详细标注。她在“备注”栏写道：“符合入组标准。问卷及行为数据提示混合型ADHD特征，以注意维持困难及冲动控制不稳为主。基线生理唤醒水平较高，需关注其对后续干预反应的潜在影响。”

她将陈先生的编号录入受试者管理系统：ADHD-P-001（P代表潜在待确认）。他的信息、筛选数据和这份初步记录，将成为“IMPACT-ADHD”研究数据库中的第一行。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几天，陆续有第二位、第三位潜在受试者到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应对筛选任务的方式。有人侃侃而谈自己的困扰，有人沉默拘谨；有人在任务中屡屡受挫而沮丧，有人则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竞争心；有人对技术细节充满好奇，有人则更关心是否会影响日常工作。

安可儿接待着每一个人，重复着知情同意的解释，观察着评估过程，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发现。她感到自己像站在一条刚刚开始流淌的河流边，观察着最初几道水纹的形态。每一道水纹都独一无二，蕴含着个体经历、神经特质和环境塑造的复杂信息。而“IMPACT-ADHD”研究，就是要尝试解读这些水纹下的动力学，并看看一道极其微小的、精心设计的“外力”，能否对这些水纹的波动产生一丝可预测的影响。

周五下午，她完成了第五位潜在受试者的筛选记录。窗外天色渐暗。她汇总了本周情况：五人中，四人符合条件，一人因共病其他精神障碍被排除。四人中，初步观察到的“失稳模式”倾向已呈现出差异。

她将汇总报告发给了项目组。秦岚回复很快，提醒她在后续动态评估中，注意收集更详细的用药史和日常作息信息。钟原则发来了一个初步的数据检查脚本，可以自动对筛选阶段的行为数据进行质量控制和异常值标记。

纪屿深没有回复邮件。但傍晚时分，他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筛选进展如何？”他问，目光扫过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准备间。

“顺利，目前四位潜在受试者符合条件，特征各有侧重。”安可儿简要汇报。

“嗯。”纪屿深点点头，停顿了一下，“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接触的每一位，都不再只是‘数据点’，也不仅仅是‘研究受试者’。他们是带着真实困扰、对科学或许抱有希望、也或许只是好奇或需要补偿而走进这里的人。保持专业，也保持敏感。数据的质量，始于第一次接触时建立的信任与清晰沟通。”

“我明白，纪教授。”安可儿郑重回答。这正是她在这一周里，从面对陈先生和其他几位受试者的过程中，不断加深的体会。

纪屿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安可儿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准备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均匀的低鸣。墙上的流程图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一道道代表研究步骤的箭头，却在她心中无比清晰。

第一道水纹已经漾开。河流开始流动。而她和她的同伴们，即将在这条由鲜活个体和严谨科学共同构成的河流中，放下第一个测量水流的仪器，投下第一颗试图影响波纹的、极其微小的石子。

未知的涟漪，即将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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