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归途,言冰云的冷漠
北齐的国境线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使团的车队并没有因为任务完成而显得轻松,反而因为归途的漫长和即将面对的京都局势,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肃穆。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沉阴木马车的车窗上。
车厢内,温暖如春。
范墨靠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卷从庄墨韩那里得来的孤本古籍,神色悠闲。范闲则坐在他对面,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长串,垂落下来。
而在两人中间,坐着一个与这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言冰云。
他身上的伤虽然经过了救治,不再危及生命,但那层层叠叠的绷带依然让他看起来像个重病号。然而,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身体里插着一把剑。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审视,以及……压抑的怒火。
“吃苹果吗?”
范闲削好了苹果,递了过去,“这可是北齐特产,脆得很。”
言冰云没有接。
他冷冷地看着范闲,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两块寒冰在摩擦。
“范大人,我们已经离开北齐国境了。”
“是啊,回家了。”范闲咬了一口苹果,“你不高兴?”
“我高兴不起来。”
言冰云的目光从范闲身上移开,落在了范墨身上,然后又转回来,死死盯着范闲。
“这一路,我一直在观察,在思考。”
“关于这次出使,关于肖恩,关于你和沈重达成的那些……私下交易。”
范闲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知道,这块“冰坨子”终于要爆发了。
“你想说什么?”范闲问。
“我想问,肖恩在哪?”
言冰云的声音陡然提高,“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肖恩和司理理是交换我的筹码。司理理也就罢了,她本就是北齐人。但肖恩是鉴察院关押了二十年的重犯!他是陈院长最想得到的活口!你把他弄丢了?”
“他死了。”
范闲淡淡道,“死在了沈重的追杀里,死在了乱军之中。尸体你也看到了,上杉虎埋的。”
“死因呢?”言冰云逼问,“他是怎么逃出锦衣卫大牢的?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城外?又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范闲有些不耐烦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沈重想杀他灭口,上杉虎想救他,我也想从他嘴里套出秘密。几方混战,死个人很正常。”
“正常?”
言冰云冷笑一声。
“范大人,我是四处的人,我是搞情报的。你别把我当傻子。”
“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言冰云虽然身体虚弱,但气势却咄咄逼人。
“还有,你和沈重达成的协议。你用那本所谓的‘账册’威胁他,换取了我的自由,也换取了范家在北齐的商业特权。”
“你这是在用国家的利益,谋取私利!”
“你这是背叛!背叛了鉴察院,背叛了陛下!”
范闲听得火起。
他为了救这小子,又是闯大牢,又是跟沈重玩命,结果这小子不仅不感激,反而一上来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言冰云,你搞清楚状况。”
范闲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扔,“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沈重的地牢里受刑呢!你的手指头还能不能保住都两说!我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
“命是小事,国事是大!”
言冰云毫不退让,眼神坚定得令人发指,“为了大庆,我言冰云随时可以死。但我不能容忍有人利用鉴察院的资源,去和敌国做交易!”
“你放走了肖恩(虽然死了),导致神庙的秘密可能泄露;你和北齐皇帝、海棠朵朵私交甚密,甚至还在北齐开了书局敛财。”
“范闲,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了鉴察院的底线。”
“回到京都,我会如实向院长汇报。”
“你……”范闲气结。
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简直就是个被洗脑的机器!
“汇报?你想汇报什么?”
一直沉默看书的范墨,突然翻过一页书,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车厢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滞。
言冰云转头看向范墨。
对于这位范家大少爷,他心中始终存着深深的忌惮。虽然范墨这一路表现得像个富家翁,但言冰云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范闲更危险。
“大少爷。”言冰云微微欠身,“这是公事。范闲是提司,我有权监督。”
“公事?”
范墨合上书,将书卷轻轻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小言公子,你所谓的公事,所谓的原则,所谓的为了大庆……”
“真的就是真理吗?”
“自然是!”言冰云挺直腰杆,“一切为了大庆!这是鉴察院的立院之本!”
“呵呵。”
范墨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讽刺。
“一切为了大庆……这句话,是陈萍萍教你的吧?”
“也是你父亲言若海教你的。”
“他们把你培养成了一个完美的密探,一个舍生忘死的战士。他们告诉你,只要是为了国家,个人的牺牲是光荣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但是……”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
“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你,还有肖恩,甚至包括范闲,都只是棋子?”
“你什么意思?”言冰云皱眉。
“你不满范闲放走肖恩,觉得这是背叛。”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份密封的卷宗,随手扔到了言冰云的怀里。
“打开看看。”
言冰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卷宗,拆开了封火。
里面只有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情报分析和时间线梳理。
“这是……”
言冰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份关于“肖恩孙子”的绝密情报分析。
“陈萍萍抓了肖恩二十年,一直审不出神庙的秘密。”
范墨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冷酷而理智。
“为了撬开他的嘴,陈萍萍布了一个局。一个长达二十年的局。”
“他让肖恩相信,他在北齐还有一个孙子,那个孙子还活着,而且生活得很惨。”
“他利用了肖恩心中仅存的亲情,利用了一个老人对血脉的渴望。”
“而这次出使北齐,押送肖恩……”
范墨指了指范闲。
“陈萍萍故意让范闲去接触肖恩,故意让肖恩看到范闲的长相,故意引导肖恩……把范闲当成他的孙子。”
“什么?!”
言冰云惊呼出声。
范闲虽然知道真相,但没想到大哥连这个都查得这么清楚。而言冰云则是完全被这个惊天的骗局给震住了。
“这……这不可能……”言冰云喃喃自语,“院长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卑鄙?这么无耻?”
范墨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敬仰的鉴察院,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手段。”
“为了一个秘密,陈萍萍可以玩弄人心,可以把一个老人的希望当成筹码,甚至可以把范闲,当成诱饵。”
“小言公子,你觉得,这也是‘为了大庆’吗?”
言冰云的手在颤抖。
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那坚定的信仰上。
他一直以为,鉴察院是黑暗中的守望者,是为了正义而行使必要之恶。
但他没想到,这恶,竟然可以如此没有底线,如此玩弄人性。
“再看看你。”
范墨没有停下,继续输出。
“你在北齐潜伏四年,甚至不惜自毁容貌,去结交沈重的妹妹(原著剧情,这里微调为打入上层圈子),为了大庆的情报网呕心沥血。”
“结果呢?”
“长公主一句话,就把你卖了。”
“把你当成了一个废弃的棋子,扔给了沈重去折磨。”
“而庆帝……”
范墨的眼神变得冰冷。
“庆帝明知道是长公主出卖了你,但他为了朝局平衡,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只是把长公主赶出了京都,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甚至,他利用你的被捕,作为开启北齐战事的借口,作为磨砺范闲的磨刀石。”
“你的痛苦,你的牺牲,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一个数字,一个筹码。”
“你所谓的忠诚,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愚蠢。”
“够了!”
言冰云猛地合上卷宗,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仿佛要窒息一般。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一直坚持的信念,被范墨无情地撕碎,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他早就拔剑杀人了。
但这是范墨。
是那个拥有通天手段、救了他性命、甚至掌握着无数绝密的男人。
而且,那份卷宗里的证据,逻辑严密,根本无法反驳。
“为什么……”
言冰云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
范墨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聪明人,不该活得像个瞎子。”
“小言,我不是让你背叛大庆,也不是让你背叛鉴察院。”
“我只是希望,你能学会用脑子看世界,而不是只用眼睛,更不是只用那所谓的‘原则’。”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忠诚是好事。但盲目的忠诚,就是助纣为虐。”
“你想守护大庆,这没错。但你要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大庆的毒瘤,谁才是真正值得你守护的人。”
“是那个把你当棋子的皇帝?是那个玩弄人心的陈萍萍?还是……”
范墨指了指身边的范闲。
“还是这个为了救你,不惜千里奔袭、以身犯险,甚至被你指着鼻子骂也不生气的……傻小子?”
言冰云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范闲。
范闲正尴尬地摸着鼻子,一脸无辜。
“咳咳……哥,你夸我就夸我,别带‘傻’字行不行?”
言冰云看着范闲,脑海中浮现出这段时间的种种。
范闲为了救他,在沈重面前据理力争;范闲为了让他少受罪,给他最好的伤药;范闲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甚至忍受了他的冷嘲热讽。
而他,刚才还在指责范闲背叛。
一种深深的羞愧感,涌上言冰云的心头。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
良久。
言冰云重新抬起头。
虽然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硬,似乎消融了一些。
他将卷宗还给范墨。
“受教了。”
言冰云的声音低沉,“范大少爷的话,我会记住。”
“关于肖恩的事,还有你们在北齐的所作所为……”
言冰云顿了顿,看了一眼范闲。
“我会如实向院长汇报。”
范闲心中一紧。这小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但是……”
言冰云话锋一转。
“报告里会写:肖恩死于上杉虎与沈重的乱战,尸骨无存。范提司在北齐的一切行动,皆是为了营救下官及维护大庆国威,并无不妥。”
“至于书局的生意……”
言冰云看了一眼范墨。
“那是范家的私事,与鉴察院无关。我什么都没看见。”
范闲瞪大了眼睛,惊喜道:“老言!你开窍了?!”
“我只是……不想当个瞎子。”
言冰云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
“而且,欠你们的命,总得还。”
范墨看着言冰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
“小言公子,欢迎回到……真实的世界。”
这颗鉴察院未来的新星,终于被他在思想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只要有了这道缝隙,未来的言冰云,就不再是陈萍萍手中的提线木偶,而是……范家兄弟最坚实的盟友。
“闲儿,给他倒杯水。”
范墨吩咐道。
“好嘞!”范闲屁颠屁颠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言冰云接过水,虽然没有说谢谢,但喝水的动作,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车队继续向南驶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在这一刻,这辆马车里的三个人,终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第一百一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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