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四月惊雷
四月的北京城,春风终于撬开了那冰封一冬的寒意。
前几日的一场春雨,洗净了天空,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凛冽。
长安街两旁的杨树抽出了嫩芽,柳条泛起了鹅黄,连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也悄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早晨七点半,冯建国没有坐单位为他配备的专车,而是骑着他那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拐进了位于东城区的工作单位大院。
他身上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薄呢子外套。
这是今天早上妻子特意找出来的,说“天暖和了,别总捂那么厚”。
冯建国本来还想穿棉袄,被妻子好一顿说,让他平时打扮的年轻点,才四十多岁的人,别暮气沉沉的。
锁好车,他拎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
路上遇见几个同事,互相点头致意。
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小刘已经在了,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冯部长早。”小刘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早。”冯建国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对了冯部长,”小刘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递过来,“今天新到的《收获》,我给您放这儿了。”
冯建国接过,道了声谢。
他是《收获》的老读者了。
虽然今年工作调动到了首都,虽然这里是《人民文学》的大本营,但在上海干了近十年的他,就是偏爱《收获》,这习惯,改不了。
四月的《收获》封面设计很特别。
不是往常那种文艺风的插图或照片,而是一幅整体土黄色的版画:干裂的黄土地上,一位老人佝偻着背,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着。老人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身前是无尽的黄土。
画面粗犷,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怎的,冯建国看到这封面的第一眼,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在春晚上见过的陕北小子。
他摇摇头,笑了。
想什么呢,这可是《收获》。
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之一,怎么可能和那个写青春文学、情情爱爱的小子扯上关系?
真是春晚之后,自己开始变的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自己得相信女儿。
相信他养了近二十年的这棵翡翠白菜,才没那么容易就被外头的野小子给骗走。
冯建国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秘书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然后翻开杂志。
先看目录。
这也是老习惯。
先看看这期有哪些熟悉的作家,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作者发表新作。
目光从上往下扫。
张贤亮……王蒙……阿城……
都是文坛响当当的名字。
嗯,这期质量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翻到张贤亮的那篇先看。
可就在翻页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一个名字。
卿云……
冯建国的手顿住了。
他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把目录页重新拿到眼前,仔细看。
第三十七页,《人间烟火:农》(连载一),作者:卿云。
真是卿云。
再看旁边的编者按,小字写着:《山楂树之恋》作者最新力作,讲述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三十年的时代变迁。
冯建国愣住了。
足足十秒钟,他一动不动。
然后,一股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收获》到底是怎么了?!
国内堂堂唯二的文学期刊,难道也为销量低头了吗?!
居然收录这种年轻人的文章?
还是那个写情情爱爱的周卿云?!
冯建国“啪”地合上杂志,脸色铁青。
他想起了春晚那天晚上散场后,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想到女儿送火车票回来后,和自己还有老伴争吵时的固执与倔强。
更想到了家里那本书角已经被翻的起毛翻卷的《山楂树之恋》。
好啊。
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冯建国重新翻开杂志,直接翻到第三十七页。
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卿云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居然能上《收获》。
他要把这篇文章批得体无完肤,证明这小子根本不配登上这个文学高峰。
等回家见到女儿,他就有话说了……你看,我认真看了他的文章,确实不行,配不上你。
抱着审判的心态,冯建国开始读。
《人间烟火:农》。
开篇第一段序章:
“葛全德第一次产生离开黄土地的想法,是在1958年的秋天。那年他二十五岁,家里刚分了三亩薄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赶上了‘大办食堂’。村里的粮食都被收走了,说是要‘吃饭不要钱’。可才吃了三个月,食堂就办不下去了。锅空了,粮没了,人饿了。”
文字朴实,没有花哨的修辞。
但就是这种朴实,反而有一种沉重的力量。
冯建国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他继续往下读。
这样吃不饱肚子的日子过了没两年。
ZR灾害来袭,葛全德为了能吃上一口饭,拖家带口,第一次远离了生养自己的土地去了省城。
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抬水泥板。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工钱是八毛钱,还得扣掉两毛的伙食费。
晚上睡在工棚里,二十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汗味、脚臭味、烟味混在一起。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葛全德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每次领工资,都要按手印。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睡觉都捂着。
冯建国读着读着,忘了自己是来“审判”的。
他完全被带进了那个世界。
那个他年轻时经历过的、却很少在文学作品里见到的世界。
文坛上的作品,要么写战争,要么写革命,要么写知识分子的苦闷。
很少有人写葛全德这样的人,千千万万普通农民中的一个,不识字,没文化,只想吃饱饭,活下去。
但周卿云写了。
而且写得很细。
写葛全德攒下钱的喜悦,写全家搬进正式房子里的激动,写他在工地上听说“运动开始”时的茫然,写施工队解散时,他攥着最后半个月工资站在街头不知往哪走的无助,写他没有收入后,看见又一次被饿得皮包骨头的妻儿时,那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冯建国读到葛全德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留给妻子和孩子,自己饿着肚子不断往口中灌凉水那一段时,眼睛有点发酸。
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这只是史书里的八个字。
但那种饿,却是刻在千百年来,无数农民骨子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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