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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毒换万骑 弹指灰飞


与此同时,在通往襄国边境的荒凉官道上,一支三百人的央国骑兵侦查小队正无精打采地缓辔而行。尘土飞扬,路途漫长,沿途所见尽是荒芜,连个人影都难觅。

“老大,咱们这趟差事,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一个满脸风尘的骑兵忍不住向领头的先锋小官抱怨,“襄国那弹丸之地,有什么好探查的?要么就是城门大开,等着咱们进去;要么就是缩在乌龟壳里,死守一两座破城关。李明水将军这明摆着是排挤咱们这些地方上来的杂牌军,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出来探路!”

“就是!”旁边副官也愤愤不平地接口,“他那嫡系精锐在营里大鱼大肉,精甲利刃,养得膘肥体壮。咱们呢?啃着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骑着这些老掉牙的驽马!真要打起来,咱们就是冲在最前头的炮灰!死了连个像样的抚恤金都没有,家里孤儿寡母找谁哭去?!”他越说越气,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先锋小官阴沉着脸,没有呵斥手下:“我李明,与主将李明水同姓不同宗,他只是出身比我好,多个水字;怎么就这样结局不同啊!”

这抱怨,何尝不是他心里所想?他抬头望了望前方依旧荒凉的道路,心中一片烦躁。

突然,前方山路的拐弯处,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支马队。看装束是普通商人,马匹两侧驮着沉甸甸的大木箱,正从襄国方向往央国境内行进。

“嗯?”先锋小官李明眼神一凝,示意副官。副官会意,立刻带着十几骑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商队团团围住。

“站住!什么人?!从襄国来?可有我央国通关文牒?!”副官厉声喝问,手按刀柄。

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汉子,似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连忙赔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牒,恭敬地双手奉上:“军爷息怒!小的是正经商人,这是央国边关陈将军签发的通关文牒,请您过目。”

副官接过文牒,仔细查验,印章、签押、日期一应俱全,的确是边关守将陈老将军的手笔无误。他脸色稍缓,将文牒递回:“原来是陈老将军关照的买卖人。你们跟陈将军是…?”

商人头目笑容更盛,带着几分亲近:“不敢瞒军爷,陈将军新纳的那房小妾,正是小人的本家堂妹。靠着这层关系,才敢在襄国做些小本买卖,糊口而已。”说着,他非常“识相”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伙计立刻从马背上卸下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吃力地抬到骑兵们面前。

箱子打开一条缝,顿时珠光宝气晃花了人眼——里面竟是满满一箱品相上乘、圆润饱满的大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看向李明。李明此时也策马过来,正好看到箱中珍珠,瞳孔也是一缩。

“诸位将军可是要去襄国探查?”商人头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忧虑,“若是如此,小人斗胆劝一句,只怕…是白跑一趟,凶险万分啊!”

“哦?怎么说?”李明眉头紧锁。

商人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小人刚从襄国逃出来!襄国那边…不知怎地,好像已经知道了咱们央国大军的消息!现在举国恐慌,杨帝已经秘密和卫国、成国达成了‘君子协定’!成国和卫国答应协同防御襄国,作为交换,襄国每年向两国上贡四成的国库收入!小人亲眼所见,襄国港口,大船云集,日夜不停地往船上搬运士兵盔甲粮草!看那旗号,分明是卫国和成国的精锐!他们这是要借襄国这块跳板,趁我们央国大军进攻襄国、后方空虚之际,直插我国腹地啊!”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等人惊疑不定的脸色,又堆起诚恳的笑容:“诸位将军都是陈将军的旧部,那就是自家人!这消息千真万确,是小人冒死探得。这些珍珠…权当是小人献给诸位将军的见面礼,也是感谢诸位将军今日‘救命之恩’!以后小人的商队行走,还望诸位将军多多关照!”他特意在“救命之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副官和其他骑兵听得心惊肉跳,又看看那一箱价值连城的珍珠,贪婪和恐惧交织。副官忍不住低声对李明道:“老大,李明水那厮,自己嫡系在营里吃香喝辣,却派咱们来送死当炮灰!这情报要是真的…咱们去了就是送死啊!”

李明脸色变幻不定。前领导陈将军的“亲戚”、关乎身家性命的重要情报、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一箱珍珠足够他们所有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瞬间击溃了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军纪约束。

他眼中凶光一闪,瞬间有了决断。他翻身下马,走到珍珠箱前,伸手抓起一把珍珠,感受着那冰凉圆润的触感,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

“副官!”

“在!”

“把东西给兄弟们分了!藏好!立刻掉头,返回大营!”李明果断下令。

“是!”副官和士兵们喜形于色,立刻开始分赃,将珍珠小心藏入怀中或马袋夹层。

李明转向商人头目,皮笑肉不笑地道:“等会儿回了大营,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

商人头目心领神会,谄媚地笑道:“将军放心!小人等途经此地,遭遇襄国巡逻队截杀,幸得将军神兵天降,奋勇杀敌,击溃襄军,救下小人等性命!小人感激涕零,故将此重要军情禀报将军!”

“很好!”李明满意地点点头,“出发!”

营中惊变

三个时辰后,这支“凯旋”的侦查小队,带着“重要俘虏”和“缴获”的情报,风驰电掣般冲回了央国征襄大军的前锋营寨。

营门大开,副将军孙德彪早已得到通报,一脸严肃地等在中军帐前。当他看到李明等人带着一群商人打扮的“俘虏”和一串“缴获”的马匹箱子时,眉头微皱。

“李明!尔等擅离职守,提前回营,还带着闲杂人等,意欲何为?!”孙德彪厉声质问。

李明连忙下马,单膝跪地,一脸“悲愤”与“后怕”:“启禀副将军!末将并非擅离职守!末将率队行至野狐岭,正遇一伙襄国骑兵截杀我央国商旅!末将岂能坐视?当即率部冲杀!浴血奋战,终将襄狗击退,救下这些商旅!”他指着商人头目,“而这位商旅首领,为报救命之恩,向我军透露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紧急军情!事关我军生死存亡,末将不敢怠慢,只得立刻护送人证物证回营,请将军定夺!”

孙德彪目光锐利地扫过商人头目:“你是何人?有何军情?速速禀来!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商人头目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将早已烂熟于胸的说辞,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襄国如何得知央军动向,如何与卫、成两国密谋,如何集结兵力准备借道偷袭央国后方,襄国又如何承诺巨额岁贡…最后,他双手奉上那份通关文牒:“将军明鉴!此乃边关陈将军签发的文牒,小人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将军啊!这些…这些是小人商队的一点心意,万望将军笑纳,替小人等向朝廷美言几句…”他示意手下,将剩下的几个大箱子全部抬了上来。

孙德彪查验了文牒,果然是陈老将军的手笔,心中疑虑已消了大半。再听商人说得条理清晰,细节丰富,不似作伪,尤其是看到打开的木箱里,除了金银,竟还有几块罕见的、闪烁着五彩光晕的玉石时,他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贪婪,脸色却缓和了许多。这情报太重要了!如果属实,他们这支前锋大军去攻打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埋伏了卫、成两国精锐的襄国,无异于自投罗网!而如果自己及时上报,阻止了这场灾难,甚至可能反杀卫、成联军…这是泼天的功劳啊!至于这些商人献上的“心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嗯…尔等所言,事关重大。本将会立刻派人核实,并飞马急报大将军和朝廷!”孙德彪故作威严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李明,你等临危不惧,奋勇杀敌,救我国民,探得重要军情,此乃大功一件!本将定会为尔等请功!”

“谢副将军!”李明等人大喜过望,连忙叩谢。

商人头目也千恩万谢,带着手下,在士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军营,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无人注意到,在离开军营范围,经过一条小溪上游时,几个商人“不经意”地将一些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撒入了溪水之中。那溪水,正流向央国前锋大营的取水处。

营帐内,孙德彪抚摸着那几块温润的五彩玉石,爱不释手。听着手下幕僚整理好的、由“英勇的侦查小队血战襄军后救下商旅、并获取关键情报”的完美报告,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腐败的官僚逻辑和贪婪的军功渴望,硬生生将一场未发生的战斗和一纸商人编织的谎言,变成了他孙德彪指挥有方、麾下将士用命的辉煌胜利。

当夜,大将军李明水风尘仆仆地从中军大营赶到前锋营。他仔细听取了孙德彪的汇报,翻看了那份陈老将军签发的通关文牒,这增加了情报的可信度,尤其当孙德彪“献上”那几块流光溢彩的五彩玉石时,李明水也不由得被其瑰丽所吸引,拿在手中反复摩挲把玩。

“嗯…此事干系重大。孙将军处置得当,李校尉等有功将士,本帅自会向朝廷表奏。”李明水沉吟道,心中也在飞快盘算。若情报属实,攻打襄国就成了死局,反而防御卫、成的偷袭成了首要任务。他决定暂缓进军,等待朝廷进一步旨意。

然而,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场无声的灾难在营中爆发。

先是负责夜间取水造饭的伙夫营士兵,突然有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紧接着,如同瘟疫蔓延,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出现症状:先是莫名的寒战、高热,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肌肉酸痛,很快便感到气急、呼吸困难,胸口如同压着巨石,发出可怕的喘鸣声。脸色迅速发绀,咳出粉红色甚至血样的泡沫痰。剧烈的胸痛让他们蜷缩在地,痛苦呻吟。更可怕的是,在颈部、胸部等部位,皮下组织如同被吹气般迅速水肿起来,触目惊心!

恐慌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炸开!痛苦的哀嚎、惊恐的尖叫打破了军营的寂静。军医被紧急唤醒,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恐怖症状,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束手无策!

“水…是水!今天打回来的溪水有问题!”终于有人嘶喊着指出了源头。

但为时已晚。短短一个时辰,前锋营近三分之一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痛苦地倒在了营帐内外,整个军营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混乱与绝望之中。那几块在李明水和孙德彪手中把玩过的五彩玉石,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妖异而冰冷的光泽。

毒珠暗换万骑喑,棋盘落子风雷起。  龙复鼎布下的暗棋,已然开始搅动风云。襄国都城的谣言,央国军营的瘟疫,如同两股致命的暗流,悄然汇聚,即将掀起滔天巨浪。而那位端坐于襄国监牢深处、运筹帷幄的白衣身影,正冷静地等待着,他搅动乱世的第一步棋,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棋盘之上,更多的棋子,开始按照他的意志,缓缓移动。

营帐内,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嘶喊交织成一片地狱交响曲。士兵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症状惨烈可怖:寒战高热如坠冰窟火海,头痛欲裂,肌肉剧痛,气急、喘鸣、发绀,咳出粉红色血沫,胸痛如巨石碾压。更可怕的是颈、胸部位皮下迅速水肿隆起,触目惊心。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残存的士兵中疯狂蔓延。

大将军李明水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和眩晕,挣扎着想去医官大帐寻求最后的希望。他一路踉跄,脚下踩过粘稠的血污和抽搐的躯体,看到的只有绝望——医官大帐内,首席医官早已七窍流血,暴毙当场,桌上还摊开着翻到“疔疮走黄”一页的医书,显然也是束手无策。

“呃啊——!”李明水腹中剧痛猛地加剧,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脏腑内搅动。他感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孔、耳朵、眼睛、嘴巴里涌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他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踉跄几步,最终像一截朽木般轰然倒地。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踏平襄国的央国大将,此刻如同一个被猛烈摇晃后猛然打开的汽水瓶,只不过喷涌而出的不是泡沫,而是粘稠、暗红的生命之血。他躺在自己士兵的血泊之中,瞳孔扩散,彻底没了声息。整个前锋大营,三万精锐,十之八九已化为腐肉脓血,残存者也彻底丧失了战斗力,在绝望和病痛中苟延残喘。

襄国都城内,气氛却与央国军营的地狱景象截然不同。在一处幽静的庭院内,龙复鼎正与舅舅吴烨对弈围棋。棋盘之上,吴烨的白子气势汹汹,已将龙复鼎的黑子团团围困,看似胜券在握。

“鼎儿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吴烨捻着胡须,看着棋盘上“大好”局势,又瞥见龙复鼎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中的一卷古旧书册,正是那本记载着各类奇毒与疫病的《百病秘籍》,忍不住提醒道,“你这都快输了啊,还不专心?”

龙复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那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地描绘着炭疽病的种种可怕症状与传播方式。他头也不抬,手指却精准地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被白子重重包围的边角处,“啪”的一声落下。

“舅舅,”龙复鼎的声音平静无波,“是你要输了。”

“胡说!”吴烨失笑,指着棋盘,“我这里情势一片大好,白棋大龙已成,你这一子孤军深入,不是自寻死路吗?怎么会是我输?”

“不,”龙复鼎终于合上书卷,抬眼看着舅舅,眼神深邃如古井,“你在开始下棋,执着于围杀我这条‘假龙’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满盘皆输。你忽略了真正的‘气’眼所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吴烨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龙复鼎刚刚落下的那颗黑子上,再纵观全局,脸色瞬间大变!那颗黑子看似送死,却如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激活了棋盘上几处潜伏已久的黑子散兵!白棋那条看似固若金汤的“大龙”,其内部连接的关键节点,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子彻底切断!大片大片的白色区域,因一口气断绝,瞬间成为死棋!

“这…这…啊呀!”吴烨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抚掌长叹,“妙!妙啊!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对,是佯败诱敌,暗藏杀机!我…我怎么会这样输掉呢?真是老眼昏花,棋力大不如前了,哈哈哈!”他虽输棋,却为外甥的精妙布局而由衷赞叹。

龙复鼎收起秘籍,看着棋盘上被“屠戮”的白子,淡淡道:“人生,亦如下棋。一步错判,满盘皆输。看似强大的表象之下,往往藏着致命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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