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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锦袍缚心 宴启波澜


在这场精心策划、旨在昭告天下的身份转变仪式中,伯言被几位训练有素、举止轻柔的宫女引领至一间极为宽敞、布置奢华的偏殿。殿内熏香袅袅,温热的浴汤早已备好,漂浮着名贵花瓣与宁神草药。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整。他被服侍着,褪下了那件伴随他经历生死、象征着过往身份与力量的赤红陵光神君袍。当那熟悉的、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的炽热感从身上剥离时,伯言的心中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某种重要的部分被强行取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同样以红色为底,却呈现出更为鲜艳、庄重色调的皇子常服。这身袍服由上等的江南云锦制成,光滑如镜,触手生凉。袍服之上,用真正的金线以繁复无比的“盘金绣”工艺,绣满了张牙舞爪、形态威猛的五爪金龙图案,龙身蜿蜒盘旋于云海之间,鳞甲分明,龙目以细小的黑色宝石点缀,顾盼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皇族威仪。衣襟、袖口与下摆处,则以玄色缎料滚边,其上用银线绣着连绵不断的如意云纹,极尽华丽高贵,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龙国皇族的独特风貌与无上权威。

在宫女们灵巧的双手下,伯言的黑发被仔细梳理,用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冠束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俊朗面容。镜中的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在华服的映衬下,确实更添了几分平日不曾有的贵气与雍容,举手投足间,似乎也开始隐隐透出贵族子弟应有的气度。

然而,这外观上堪称脱胎换骨的改造,并未给伯言带来丝毫的喜悦与自在。恰恰相反,随着更衣沐浴、梳妆打扮的进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束缚感,如同逐渐收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束缚,始于最基本的日常。从踏入浴桶开始,便有宫女在一旁低声指导,如何坐姿,如何动作才算得体,甚至连擦拭身体的方式、更换内衣的顺序,都有着一套繁琐而严格的规定。他被迫接受了一系列细致到近乎苛刻的个人礼仪教育。宫女们面无表情,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地示范、纠正,让他清晰地了解到,在这深宫之中,即便是最私密的生活细节,也充满了必须遵守的“规矩”。

这些规矩延伸至方方面面:如何在宴会时保持最恰当的坐姿与进食姿态,如何与他人交谈时既能保持皇族尊严又不失亲切,行走时步幅多大,见礼时躬身几许,眼神该如何流转,笑容该如何展现……一切的一切,都被框定在严格的框架之内,不容丝毫行差踏错。这一连串的学习,让伯言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种可怕的未来图景——在高调而虚伪的场合,他必须如同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时刻表现出完美无瑕的姿态,自觉地将自己置于无数审视的目光之下,小心翼翼地应对那些数不尽、记不完的宫廷礼仪,以及隐藏在微笑与客套背后的政治暗流。

宫女们尽职尽责,如同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执行着她们被赋予的职责。但伯言的内心,却在沉默中激烈地反抗着。他不习惯连洗澡穿衣都被如此细致地“监控”,不适应这种将人切割成标准模块的精细生活,更厌恶那些如同无数细丝、企图将他从头到脚缠绕包裹起来的规矩与约束。“不自由,毋宁死。”  这六个字,如同沉重的鼓点,在他心湖深处一下下敲响。或许,他骨子里就并非注定要成为一名困于金丝笼中的高贵皇子。他的本心,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仍旧是那片记忆中的须臾幻境,是海阔天空的自在,是御剑乘风、无拘无束的逍遥。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这件绣工精美、价值连城的红色皇子服,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线凸起的纹路。剑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身更为炽烈、更为纯粹的红袍——那件陪伴他斩妖除魔、随心而动的陵光神君袍,以及身着那身红袍时,于云海间纵横、于天地间呼吸的那份简单而真挚的自由。他的心中雪亮,前方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他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这一身华丽的外表,更多的,将是来自这突兀的皇子身份所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挑战、算计与责任。伯言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气息微浊,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依旧保持着如古井般的坚定与清明。既然命运将他推至此处,作为皇子,他别无选择,必须学会如何戴着镣铐舞蹈,如何在这华丽的牢笼中承接这份全新的生活,并承担起所有随之而来的、沉重如山的一切。

当晚,伯言被引至举行皇家晚宴的“琼华殿”。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巨大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个殿堂照耀得如同白昼。他的眼前,展开了一片极尽奢华的美食盛宴。放眼望去,数十张紫檀木雕花长案依次排开,每张案几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美馔,从山珍海味到时令果蔬,从精巧点心到滋补汤羹,数量之多,种类之繁,令人眼花缭乱,难以置信。仅仅是摆在他面前、属于他一人区域的五张空位案几上,所陈列的菜肴便已琳琅满目,精致的官窑瓷盘银盏相互辉映,食物的香气与美酒的醇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尽管自幼生长在孤岛,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伯言内心涌起的,却并非惊喜与食欲,而是一股强烈的不安与不适。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天地之辽阔,体验过生存之艰辛的他,面对这眇小(于天地而言)却极致奢靡的酒席,只觉得格格不入。他忍不住偏头,低声询问侍立在一旁的宫女:“这样的晚宴…平日里…也是如此吗?这里的所有人,平常都在一起…吃这么多?”

那宫女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隐隐透着一丝身为皇室仆役的引以为傲:“回三皇子的话,通常晚宴的菜肴会稍少一些,大约…二百道左右。今日是为了迎接您的归来,宫内特意又增添了八十道新菜,以示隆重庆祝,彰显皇恩浩荡。”

二百道?还只是“稍少”?再加上八十道?伯言感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丝丝缕缕的心疼与愤懑蔓延开来。在他的观念里,食物是维系生命、饱腹暖心的珍贵之物,如此巨大数量的浪费,简直是罪过。看着那些许多几乎未曾动过、最终命运很可能是被倒掉的珍馐,他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这些被轻易消耗、被视作排场象征的肉食与供应,其背后是多少农人的汗水,是多少贫苦之人求之不得的梦想?这无疑是一种建立在他人辛劳与匮乏之上的、冷酷的奢侈。

就在伯言心绪难平之际,殿外传来太监悠长尖细的通传声:“陛下、娘娘驾到——!”

顿时,殿内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起身,垂首恭立。

只见龙帝龙复鼎与龙后莫莲,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踏入琼华殿。龙帝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沉静。龙后莫莲则是一身凤穿牡丹的正式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是身着皇子礼服的大皇子龙伯昭与二皇子龙伯渝。他们的到来,瞬间成为了整个殿堂绝对的焦点,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伯言站在原地,依照新学的礼仪微微躬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掠过那满桌的菜肴,泛起淡淡的、难以融化的惆怅。

细心的莫莲注意到了伯言眉宇间那抹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郁色。她在龙帝身侧落座后,便温柔地望向伯言,轻声问道:“伯言,怎么了?可是今日的晚宴,不合你的胃口?或是舟车劳顿,身体尚有不适?”

伯言闻声,转过头,对莫莲露出一个略显僵硬和尴尬的微笑,斟酌着词语回应道:“不,娘,菜肴…都很精美。只是…实在太丰盛了。如此奢侈…平日在须臾幻境,是绝无可能,也不敢想象的。”

莫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怜惜,她理解伯言过去生活环境的简朴,声音低沉而优雅,带着劝慰之意:“好孩子,娘明白。皇室的规矩与日常用度,确实与你原先的生活大不相同,初时难免不适应。然而,这也是龙国传承已久的传统与体面所在。我们身处其位,享万民供奉,更应对每一餐衣食,心存感激,不忘根本。”

这时,端坐于主位、一直沉默聆听的龙帝,沉稳地开口补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教导意味:“伯言,既入皇家,便当时刻谨记身份。这等宴饮,日后乃家常便饭。你应当尽快习以为常。这不仅是对天下辛勤百姓的尊重,更是我龙氏皇族,统御四海、恩泽天下所应有的气度与格局。”

而坐于稍下首的大皇子龙伯昭与二皇子龙伯渝,则趁着父母与伯言交谈的间隙,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没有兄弟间的亲切,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与看好戏的意味。或许他们早已麻木于这等奢华,又或许,他们正是在等待着这位来自“乡野”的三弟,在面对这皇家做派时,会露出何等窘迫或是不合时宜的反应。

在严格遵循等级尊卑的皇族宴会入场仪式中,伯言在宫女悄无声息的提示和引导下,开始有些生涩地演绎起他崭新的皇室角色。

他首先正了正身形,深吸一口气,按照刚刚学会的、分毫不差的宫中规矩,面向龙帝与龙后,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见之礼。他的动作或许还不够流畅自然,但目光却足够诚恳与恭敬,将对于帝后应有的敬意,清晰地展现出来。作为新晋的皇子,他对祖宗礼法和长辈的尊崇,无疑是他能否被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所接纳的重要标志。

龙帝与龙后,作为皇权的最高象征,在伯言行礼后,率先安然入座,这一举动再次突显了他们至高无上、不容逾越的地位。紧接着,大皇子伯昭与二皇子伯渝,也依照长幼顺序,面无表情地跟随入座。伯言则紧紧排在他们之后,在这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座次顺序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这种一丝不苟的排列,不仅彰显了皇室内部等级的分明与森严,也无声地宣告了伯言在其中那微妙而尴尬的一席之地。

当伯言终于在那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座椅上落座时,他沉默不语,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柔软的坐垫下布满针毡。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束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这种束缚,来自于他内心深处对于海阔天空自由的强烈向往,与眼前这金碧辉煌、却处处是壁垒的现实约束之间,激烈而无声的冲突。尽管身处极尽豪华的宴会之中,面对满桌穷奢极欲的美味佳肴,他的思绪却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拼命挣扎着,嘶吼着,不愿屈服于这由权力、地位和冰冷礼仪共同构筑的牢笼。

此次晚宴,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家族聚餐或饮食享受,它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戏剧,是地位、身份和规则的集中呈现。每一道菜肴的摆放顺序,每一次举杯的时机与角度,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与对话,其背后都被一套严格而复杂的宫廷规则所规划和限定着,深刻地反映出这个帝国核心那不容置疑的社会秩序与层级制度。

宴会气氛在觥筹交错中逐渐升温,龙帝见时机已至,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地站起身来。他英挺伟岸的身姿与琼华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轻轻抚平了明黄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首先扫过沉稳的大皇子伯昭与看似玩世不恭的二皇子伯渝,最后,将那份带着审视与复杂意味的视线,落在了伯言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向全场介绍道:“今日家宴,朕心甚慰。借此机会,朕将你们的表弟——伯言,正式介绍予诸位宗亲朝臣。伯言乃朕之皇弟,龙家分支龙阿福之子,按辈分,便是朕之亲侄,亦是伯昭、伯渝你们的表弟。自即日起,伯言入宗正寺玉牒,为我龙国名正言顺之三皇子!”

龙帝的声音如同低沉的春雷,在宏伟的殿宇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耳中,正式为伯言这充满矛盾与未知的新生活,拉开了沉重而华丽的帷幕。大皇子伯昭与二皇子伯渝的目光,也随之再次聚焦于伯言身上,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然而在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更深处则暗藏着属于竞争者之间的警惕、衡量与不易察觉的防备。

二皇子龙伯渝率先移步向前,他脸上挂起一抹看似亲切的笑意,微微倾身,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礼貌询问道:“三弟,听闻你此前一直生活在宫外,不知是在何处仙山福地清修?龙家分支…如今可还有其他的亲眷族人吗?”

伯言抬起眼,对上龙伯渝那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如实回答:“回二哥,我自幼在须臾幻境长大,那是一处…远离尘世喧嚣的海外孤岛。岛上唯一陪伴我的亲人,便是我的祖母朱氏。”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她在十二年前,便已遭遇不幸…为邪异木偶人所害。”

龙伯渝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他显然没料到会引出如此沉重悲伤的往事,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收敛了笑容,语气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歉意:“三弟,我…我本无恶意,只是一时好奇,没想到竟勾起了你的伤心事,真是…抱歉。”

伯言摇了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文尔雅的微笑,宽慰道:“二哥无需介怀,往事已矣。这些经历,无论悲喜,皆是我成长的一部分,无需避讳。”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大皇子龙伯昭将话题一转,他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兄长式的关切,却又暗含锋芒,沉声问道:“三弟,在须臾幻境那般僻静之地成长,想必修行不易。不知你的启蒙师尊是何方高人?他主要传授了你哪些方面的知识与技艺?”

伯言神态自若,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目光平和地迎向龙伯昭,眼神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缓缓答道:“回大哥,我并无固定的师尊。”

此言一出,不仅龙伯昭,连一旁的龙伯渝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伯言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的学识与能力,大多来自于每日的休憩。每当我进入梦乡,神游太虚,便会有许多形态各异、学识渊博的‘师傅’出现,在梦中传授我各种各样的知识、剑法、乃至天地至理。”

“梦中授业?”  龙伯昭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浓浓的惊讶与更深的好奇,“如此奇特玄妙的学习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高踞主位,一直看似随意倾听、实则密切关注着这边对话的龙帝龙复鼎,在听到伯言这番关于“梦中师傅”的言论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炽热的精光!

一个被他压抑了许久的猜测,此刻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再次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神——伯言当年是以婴儿之躯,被自己作为祭品献给了那位幽煌霸君!他很可能并未被完全吞噬,而是在某种不可知的变故中,与幽煌霸君的部分本源或意识产生了融合!因此,他才能够无师自通,获得幽煌霸君在漫长岁月中所吞噬、所积累的无数强者的功法、记忆、知识乃至战斗本能!这根本不是什么梦中授业,这分明是…继承自幽煌霸君的本源传承!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自己能够设法…将这股力量,将幽煌霸君那积累了数千年的恐怖底蕴,从伯言体内剥离出来,转而由自己掌控…

龙帝的心跳,在无人可见的龙袍之下,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几分。他看着台下那个身着红衣、面容俊朗、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茫然的新晋皇子,目光深处,贪婪与算计的火苗,开始悄然燃烧。这个儿子,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控制或清除的威胁,更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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