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转身

镁光灯如密集的流星雨般砸向主席台。

罗氏集团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过道上挤满了架着长焦镜头的摄影记者。

空气里弥漫着过热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灼气息，混合着高级香水和紧绷的汗水味。

江冉站在主讲台侧后方三步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被镜头捕捉，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突兀。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极暗的藏蓝色，上面有几乎看不见的斜纹。

林岚站在主讲台正中。

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日更精致，但眼底的疲惫用再多遮瑕膏也掩盖不住。

她手里没有拿稿纸，只有一张印着罗氏LOGO的卡片。声音透过高品质的麦克风传出来，清晰、稳定，带着集团高管特有的、经过训练的权威感：

“……基于对科研伦理与社会责任的重审，经董事会决议，罗氏基因将全面整合现有技术资源，启动‘长城基因库’国家级战略项目。该项目旨在建立我国首个覆盖多维度生命数据的标准化基因资源库，服务于精准医疗、疾病防控及前沿生命科学研究……”

她的措辞严谨，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法律顾问和公关团队反复打磨。没有提及“火种计划”，没有提到“高建国”或“陈振华”，甚至没有使用“重启”这样的字眼。一切都包装成了“战略升级”“资源整合”“面向未来”。

江冉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台下。

前排是几家主流官媒的席位，记者们低头快速记录。中间区域坐着行业分析师和投资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手机悄悄拍摄。后排和两侧，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李薇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摄像机架在肩头，镜头稳稳地对准台上；徐大根穿着便服，站在侧门阴影里，目光锐利如常；更远处，他瞥见顾熵的助理，一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录像。

“……我们荣幸地宣布，”林岚的声音略微提高，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长城基因库’项目将由江冉博士担任总负责人，全面负责技术架构设计与科研方向统筹。”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江冉。

白光如暴雨般泼洒过来，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片短暂的盲区。他没有眨眼，只是微微颔首，向前走了两步，与林岚并肩而立。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并不热烈，但足够持续。

林岚侧身，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江冉走到主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争取几秒钟组织语言的时间。

“感谢集团的信任。”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比平日更低沉一些，但异常清晰，“基因库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意味着我们将以更系统、更透明、更负责任的方式，面对生命科学的复杂性。”

他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看手中的卡片。他的目光落在台下某处虚空，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象对话：

“科学的意义，不在于创造神话，而在于照亮黑暗中未被察见的角落。哪怕那些角落……曾经属于我们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发布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名记者快速交换眼神。这话里有话——是忏悔？是隐喻？还是某种公开的宣言？

江冉没有解释。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学术报告的语气，简要阐述了基因库的三大技术支柱和五年阶段性目标。他的用词极为专业，数据引用精确，逻辑链条严密。这让他听起来不像一个刚刚从谋杀指控和权力斗争中脱身的“幸存者”，而像一个从未离开过实验室的纯粹科学家。

只有坐在侧前方的李薇，透过取景器看到了细节：江冉握住讲台边缘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偶尔停顿的间隙，喉结会有极其细微的滚动；还有一次，当他说到“数据可追溯性与伦理审查并行机制”时，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了顾熵助理所在的方向——那个眼神快如刀锋，冷如冰凌。

十五分钟的发言结束。江冉后退一步，将主讲台交还给林岚。

提问环节开始。

第一个问题来自财经媒体，关于项目预算和投资回报周期。林岚流畅应对。

第二个问题来自科技媒体，询问基因库与国内外同类项目的差异化优势。江冉回答，重点强调了“动态平衡数据模型”和“多组学整合分析平台”——这些正是从高建国遗留数据和婷婷十年病程中提炼出的核心。

第三个问题，来了。

“我是《深度周刊》记者李薇。”她站起来，没有用摄像机，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我的问题想请教江冉博士。您刚才提到‘照亮黑暗中未被察见的角落’，这是否指向罗氏基因过去在‘火种计划’中涉及的争议？您个人作为该计划的前参与者，以及高建国教授的学生，将如何确保新项目完全规避过去的伦理风险？另外，我们注意到，原‘火种计划’部分关键人员目前正接受司法调查，这是否会影响基因库核心团队的组建？”

问题像一串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光鲜包装的表面。

全场寂静。

所有镜头重新聚焦到江冉脸上。

林岚的笑容微微僵硬，她准备开口接话，但江冉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李记者的问题很好。”江冉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一个学生提出了关键质疑，“过去必须被正视，才能避免在未来重演。‘长城基因库’将建立独立的、有多方参与的伦理监督委员会，所有实验协议和数据使用都将公开报备，接受实时审计。至于团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第一次明确地看向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位受邀出席的外部专家，包括之前曾在项目启动会上支持重启调查的冯秉谦教授。

“——科学的价值，不在于某个人的名字，而在于可验证的方法和可复现的结果。基因库将面向全球招聘，核心标准是专业能力与伦理共识。我们已经有幸邀请到多位在相关领域享有声誉的学者加入学术指导委员会。”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关键人员接受调查”的部分，但给出了一个更宏观、更体制化的解决方案。这既回避了陷阱，又展现了格局。

李薇点了点头，坐下前，她的目光与江冉有短暂的交汇。两人眼神中都读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完成了一次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动作。

接下来的问题温和了许多。关于技术细节，关于产学研合作，关于国家政策支持。发布会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涌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最后，林岚做总结陈述：“……江冉博士是罗氏最重要的战略伙伴，我们将全力支持他的工作，共同推动中国生命科学事业走向新的高度。

掌声再次响起。江冉与林岚并肩站立，向台下致意。

在快门声的海洋中，江冉的视线再次掠过全场。他看到了徐大根微微颔首，看到了顾熵的助理收起手机转身离开，看到了几位董事表情各异的侧脸。

他也看到了，在发布厅最后排的角落阴影里，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舒小婉。

她不是在押人员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徐大根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手段”？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只有零点几秒。

舒小婉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质问。那里面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沉积着太多无法打捞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门外的走廊光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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