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落花镇（11）

“到咯。”

老者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河面上长久的寂静。木船轻轻一震，靠上了一片模糊的、仿佛由浓雾和阴影凝结而成的“岸”。没有坚实的土地，只有一片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灰蒙蒙的虚无，脚下是湿冷平滑、似石非石的触感。雾气在这里淡了一些，却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死寂。

前方不远处，一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在虚无中静静燃烧。灯火下，是一个简陋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小汤摊，一口陶罐架在几块石头上，罐下余烬泛着暗红的光，罐口冒着丝丝缕缕带着奇异苦涩药香的热气。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用一根长长的木勺，缓慢地搅动着罐中粘稠的汤水。

孟婆，和她的汤摊。

江述的心脏骤然缩紧，握着幽绿灯笼的手心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船尾的老者。老者已经收起了船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静无波、仿佛看惯生死轮回的脸。他没有看那汤摊，只是对江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手中的白纸灯笼上停留一瞬，声音平淡无波：

“小哥，可要拿好你的灯笼啊。”

这话似提醒，似警告。江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灯笼，幽绿的光芒在靠近这片“彼岸”后，似乎更加微弱了，烛火明明暗暗，不安地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这片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中。他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但眼下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汤药苦涩味的空气，向摆渡人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也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弯下腰，试图将谢知野重新背起。谢知野比刚才似乎更轻了，仿佛生命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流失，只有那份“婚书”绑定传来的、同步的虚弱与冰冷，证明他还顽强地存在着。江述将他小心地背到背上，感受到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但依旧无力言语。

踏上那片灰蒙蒙的“岸”，脚下虚浮，如同踩在云端。江述一颗心七上八下，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佝偻的背影和那口冒着热气的陶罐，脑中飞快盘算：如何避开？直接冲过去？还是……与这传说中的存在周旋？老婆婆（客栈那个）的警告犹在耳边——“千万别喝”。

然而，没等他想出任何可行的法子，那个背对着他们、缓慢搅动汤水的佝偻身影，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干瘪核桃般的老太太的脸，映入江述眼中。灰白的头发稀疏地挽在脑后，眼窝深陷，嘴唇干瘪。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外罩一件同样破旧的深色坎肩。乍一看，与落花镇里那些凋零的老人并无二致。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并非浑浊，反而清澈得如同少女，眼波流转间，甚至带着一种与苍老面容格格不入的、天真又狡黠的光彩。

更诡异的是她开口的声音。

“哟，河神大人，这是怎么了？”

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带着少女般的娇俏与活力，与她那老迈的外表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强烈反差！这声音直接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清晰地在江述耳边响起。

江述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河神大人？她在叫谁？谢知野？可谢知野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她的目光，似乎是……看向自己的？

孟婆（暂且这么称呼她）那双清澈的“少女之眼”，的确正一眨不眨地、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打量着江述。她的视线在江述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背上昏迷的谢知野，最后落在他手中那盏幽绿的白纸灯笼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那娇俏的笑意取代。

“神明不死，缺了信徒就直接消亡，您特地过来……”她歪了歪头，动作带着少女的顽皮，用那清脆的声音继续说道，“莫不成是来看老身的？”

她真的是在跟我说话！她把我当成了河神！江述脑中一片混乱。是因为这盏灯笼？还是因为“婚书”绑定后，他身上沾染了谢知野（河神）的气息？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承认？否认？哪一种会带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孟婆见他不答，也不恼，反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在这死寂的“彼岸”显得格外刺耳。“怎么不说话？您总不能是心情不好，来奈何桥散步的吧？”

她的语气熟稔，甚至带着点揶揄，仿佛真的在与一位相识已久、偶尔串门的老友交谈。但这幅景象——苍老身躯，少女嗓音，熟稔语气，对象还是一个被误认的“河神”——只让江述感到更深的诡异和寒意。

不能再沉默了。江述强迫自己镇定，他不知道谢知野此刻能否感知到外界，但必须做出应对。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谢知野平日里那种清冷平静的语调，尽量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

算是默认了“散步”这个荒唐的理由。

孟婆似乎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很有趣。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目光终于正式落到了江述背上的谢知野身上，脸上的“少女”神情收敛了些，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但那清脆的嗓音依旧：

“可是可以，散步嘛，随您高兴。但……”她伸出枯瘦如柴、却保养得异常干净、甚至透着点莹润光泽的手指，点了点谢知野，“您身上带的这位‘人’，可过不去。不然，他得喝了我的汤，才能过去。”

身上的人？她指的是谢知野！那之前她一直是把我当成河神在对话？！江述心中豁然明朗，却也更加惊骇。这误会……或许可以利用？

但“喝汤”是绝对不行的。喝了孟婆汤，遗忘一切，那谢知野就真的完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彻底失败，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难以脱身。

他必须带着谢知野一起“过去”，去到老婆婆所说的“起点”，了结因果。

江述定了定神，顶着“河神”的身份，用尽量符合身份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如果我要带着他过去呢？”

孟婆闻言，那少女般清脆的嗓音立刻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的为难：“诶呀——那可不行呀，河神大人。您这是坏了规矩。要是让冥王殿下知道了，可是要狠狠罚我的。”她摆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贴心”的表情，压低声音（虽然依旧清脆）道：“要不这样，您把他放我这儿，我替您看着他。保证妥妥帖帖的。您还不放心我吗？大家都老熟人了。”

她拍着胸脯保证，那张苍老的脸配上少女的神情和动作，怪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把重伤昏迷、身份特殊的谢知野单独留在这个诡异的孟婆身边？江述怎么可能放心！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直接强硬拒绝，可能会立刻翻脸。江述正急速思考着如何周旋，是继续假扮河神施压，还是另寻他法……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背上的谢知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意识的动作。

一只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轻轻扯了扯江述后背的衣角。

江述身体一僵。

然后，一个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无比的气音，贴着他的耳廓，缓缓送入：

“去吧……”

“我等你。”

谢知野醒了！至少，恢复了一部分意识！而且，他听懂了眼前的局面，并做出了判断和决定！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江述彷徨无措的心田。谢知野选择相信他，将自身安危托付，同时也将破局的希望，押在了江述独自前行、“过去”了结因果上。

信任，在此刻重若千钧。

江述眼眶微热，背脊却挺直了几分。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试图与孟婆过多纠缠。他维持着“河神”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对着孟婆，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看好他。若有差池……”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中的冷意，让正在搅动汤勺的孟婆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那张苍老的脸，清澈的少女眼眸深深看了江述一眼，随即又绽开灿烂无害的笑容：“放心放心，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您的。”

江述不再多言，他将谢知野小心地从背上放下，扶着他，让他靠坐在汤摊附近一块相对平整的、冰冷的“石头”上。谢知野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睫低垂，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但江述能感觉到，他握着江述手腕的那只手（在放下时短暂交握），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江述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那盏幽绿的白纸灯笼，轻轻放在谢知野触手可及的地上。灯笼的光映着谢知野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也映着旁边孟婆那诡异微笑的嘴角。

然后，江述转身，不再回头，迈步走向汤摊后方，那片孟婆未曾阻拦的、更加深沉虚无的黑暗。

他知道，孟婆的目光，和谢知野微弱的意识，都落在他背上。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必须去。

为了了结因果，为了带谢知野离开，也为了……不负这份生死相托的信任。

他的身影，很快被那片象征“过去”与“源头”的浓稠黑暗吞噬。

汤摊边，昏黄的灯火跳跃。

孟婆重新拿起长勺，缓慢地搅动着陶罐里粘稠的汤水，嘴里哼起了一首调子古怪、似悲似喜的小曲，嗓音依旧清脆如少女。

靠在“石头”上的谢知野，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滴冰冷的冷汗，沿着苍白的鬓角，悄然滑落。

幽绿的灯笼光，在他身边明明灭灭，执着地燃烧着，如同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微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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