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春夜漫漫
一碗汤见底,他面色稍霁。
“过来。”他拍拍身侧。
沈姝婉放下碗,依言坐下。
蔺云琛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轻叹一声。
“今日酒桌上,那些洋人刁难,说我国人造不出大船。”他声音低缓,似在自语,“我驳了他们,可心里到底是憋闷。”
沈姝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抚他手背。
“父亲去得早,二弟失踪,这担子落在我肩上。”蔺云琛闭上眼,“人人都道蔺家家大业大,可内里,三叔虎视眈眈,老太太偏着大房,各房心思不一。我有时也想,若二弟还在,由他执掌蔺家,或许会是另外一番局面。”
沈姝婉听出那话里的疲惫。这个男人,在外是叱咤风云的船王,在家却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爷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轻声道,“蔺家能有今日,全仗爷撑着。至于二爷,妾身没见过他,妾身只相信爷一个人,旁人绝不会做得比爷更好。”
蔺云琛轻笑:“也只有你会这般说。”
他低头看她,眸色柔和许多:“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你当如何?你会选择离开吗?”
沈姝婉心头一震。
她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目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
这样的危急时刻,其实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那时邓媛芳选择地是收拾行囊随时准备抛下他和离。
沈姝婉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很可怜。
但此时,她并不能说实话。
“妾身既嫁了爷,自当与爷共进退。”她听见自己说,“无论前路如何,妾身都跟着爷。”
蔺云琛似被触动,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好。”他低声说,“我记着了。”
窗外月色渐明,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了一地清辉。
沈姝婉倚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生出片刻恍惚。
“今夜别走了。”他声音微哑,“陪我。”
沈姝婉指尖蜷缩,终是轻轻应了声:“嗯。”
壁灯被捻熄,只余月光。
黑暗中,蔺云琛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意与温柔。
窗外风声渐紧,卷起一地落花。
天光未亮,春桃便摸进了偏房。
沈姝婉昨夜回来时已是后半夜,刚合眼不久,便被推醒了。
她睁眼,就见春桃一张冷脸杵在床前。
“还不起来?”春桃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刺,“真当自己是主子奶奶了,睡到这时候。”
沈姝婉撑起身,薄衾滑落,露出肩颈处暧昧红痕。
春桃眼神一刺,别过脸去:“赶紧收拾。少奶奶那儿还等着问话呢。”
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卯时三刻。
沈姝婉默默穿衣,动作有些迟滞。
昨夜蔺云琛折腾得狠,她腰腿酸软得厉害,却不敢显露半分。
来到外间,春桃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倦容,眼下一圈淡淡青影,偏生那双眸子水润润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媚态。
“婉娘,”春桃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警告,“我劝你清醒些。少奶奶身子不适,才让你去伺候。可别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
沈姝婉挽发的手顿了顿,从镜中看向她:“我并没有这样想。”
春桃嗤笑,“你就是个替身,是少奶奶花银子雇来应付爷的玩意儿。爷宠你,那是把你当成了少奶奶。若有一日爷知道了真相……”
她俯身,凑到沈姝婉耳边,一字一句:“你,还有你那小孽种,都得死。”
沈姝婉指尖发凉,面上却绽出温顺的笑:“春桃姑娘多虑了。我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月满堂内,蔺云琛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睁眼望着帐顶,昨夜种种在脑中浮现。
柔若无骨的手,声细若蚊蚋的呜咽。
他撑身坐起,揉了揉额角。
宿醉未消,头还有些疼。
目光扫过屋内,发现床头小几上摆着一碗汤。
汤已凉透,面上凝了层薄薄的油膜,却仍能闻到葛花和茯苓的清香。
是她备的。
蔺云琛唇角微勾,唤了声:“来人。”
外面的小厮悄无声息地进来:“爷。”
蔺云琛顿了顿,“少奶奶何时走的?”
“回爷,寅时三刻便起了。”小厮垂首,“少奶奶嘱咐奴婢莫吵醒爷,又让厨房备了醒酒汤和清粥。”
蔺云琛起身,任小厮伺候更衣。他今日心情颇佳,连晨起惯有的冷峻都淡了几分。
“爷今日戴这条领带?”小厮取出一条银灰斜纹领带。
蔺云琛瞥了一眼:“换那条深蓝的。”
那是上月邓媛芳送他的。
其实他不喜欢这条领带的颜色和样式。
但今日莫名想拿出来戴一戴。
“去库房取那串东珠项链来。”
小厮微怔:“是前年老太太赏的那串?”
“嗯。”蔺云琛对着穿衣镜整理袖口,“送去淑芳院。”
他望向窗外。
春日晨光正好,海棠开得正盛。
他忽地想起昨夜她倚在他怀中,说起儿时在江南看海棠的事。
“那儿的海棠不似北方这般浓艳,是淡淡的粉,一簇簇的,风一吹,落下来像下雨……”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淑芳院内,邓媛芳正对镜梳妆。
秋杏为她篦头,动作轻柔。镜中人眉眼精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少奶奶昨夜没睡好?”秋杏轻声问。
邓媛芳盯着镜中自己:“沈姝婉几时回的?”
秋杏手一顿:“寅时末。春桃盯着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少奶奶,月满堂的小厮来了。”
邓媛芳蹙眉:“让他进来。”
小厮捧着一只锦盒入内,福身道:“少奶奶,爷让奴婢送来这个。”
秋杏接过,打开锦盒。里头是一串东珠项链,颗颗浑圆莹润,泛着柔和的珠光。
“爷说,这珠子衬您。”小厮垂眸,“爷今日心情甚好,想来是少奶奶昨夜服侍得周到。”
邓媛芳看着那串珠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昨夜陪在他身边的,本该是她。
可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替我谢过爷。就说我很喜欢。”
小厮退下后,邓媛芳一把抓起那串项链,死死攥在手心。
珍珠硌得掌心生疼。
邓媛芳松开手,项链“啪嗒”落在妆台上。
“找人,把沈姝婉的婆母抓出来。这回打狠些,让她躺上十天半个月。”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打死。”
晌午时分,沈姝婉正在听雨轩小厨房里熬安胎汤。
如烟这几日胃口不好,她变着法子做些清淡开胃的菜式。灶上煨着山药排骨汤,另一口小锅里煮着桂花藕粉圆子。
花朝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婉娘,门房递进来这个。”
她手里捏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
沈姝婉擦擦手,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芸儿发热,速来福利院。”
她心头猛地一紧。
“谁送来的?”她急问。
“一个半大孩子,说是福利院打杂的。”花朝道,“给了就跑,门房也没拦住。”
沈姝婉攥紧纸条,指尖发白。
“姨娘那边我来说。”花朝见她脸色不对,“你赶紧去看看吧。”
沈姝婉顾不得许多,解下围裙便往外走。
她总觉得蹊跷。
余妈妈早已辞工,福利院怎会递纸条来?
出了蔺公馆,匆匆往福利院方向去。
春日午后,街上行人不多。
她心急如焚,脚步飞快,却仍留了个心眼。
不时借路边橱窗反光,观察身后。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察觉不对。
有人在跟。
不是春桃或秋杏那样的女子脚步,而是男人的步子,沉稳,刻意放轻。
沈姝婉心念电转,脚下一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旁是高墙,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宅院。
她快步走到宅院门前,佯装敲门,实则从门缝往后瞥。
巷口,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沈姝婉侧身躲到门后。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外。
“婉娘?”熟悉的声音响起。
“怎么是你?”沈姝婉见了来人,声音冷淡。
周珺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我想你了。”
沈姝婉几乎要笑出声。
想她?是想她兜里的银元吧。
“那张纸条是你写的?”沈姝婉一下明白过来。
“你把芸儿丢在福利院,瞒了我这么久,我做父亲的还不能管管吗?”周珺眼神闪烁,避开她的视线,“明明有家却不回,你如今是怎么了?”
沈姝婉没耐心跟他周旋,只问,“你把芸儿放哪儿了?”
周珺道,“你这是明知故问!那福利院需得结清所有寄养费才能放人,我自然只能来找你要赎金。”
沈姝婉松了口气。看来芸儿还在福利院里,没有落入周珺手中。
不过,是时候该换个地方了。
正说着,周王氏和杨采薇从宅院里出来了。
周王氏额上裹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蜡黄。
见到沈姝婉,她顿时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好你个沈姝婉!害得老娘挨打住院,你倒好,在蔺府吃香喝辣!”
沈姝婉后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手:“你挨打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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