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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交易


江晚月目光平静地扫过,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恭敬地开口道:“站长,您要的关于稽查后续调整及权限重新划定的备案文件,已经按照您的批示修改完毕,请您过目签字。”

余则成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与恭谨,微微垂首,等待着。

吴敬中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余则成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这个余副站长,前几天还附和自己说“三个月后天下太平”,此刻听到延安得而复失的消息,心里又作何感想?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放着吧,我一会儿看。”吴敬中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又带着未消的余怒,“则成,晚月,你们……刚才听到广播了吗?”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想听听这两位“得力干将”的反应,或者说,想看看他们是否也感到同样的难堪和压力。

江晚月神色不变,轻声回道:“进来时,隐约听到一些。”

余则成则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凝重:“听到了,站长。局势……确实瞬息万变,出人意料。”

他没有说任何评价性的话,只是陈述事实,并将“出人意料”这个中性词用得极其谨慎。

李涯在一旁听着,心里冷笑。

余则成这家伙,永远这么滴水不漏。

吴敬中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关于文件,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感和烦躁。

前方战事失利,后方派系倾轧,内部管理漏洞百出……这天津站,这党国,到底还有多少指望?

“行了,文件放下,你们先出去吧。”吴敬中挥挥手,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并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是,站长。”江晚月和余则成齐声应道,先后退出了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但吴敬中心头的阴云,却愈发浓重了。

延安的得而复失,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挫败,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

而他这个天津站的站长,又该如何在这风雨飘摇中,稳住自己的位置,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广播里那刺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站长家,客厅

梅姐从广州回来了。

客厅里摊开了几个行李箱,里面除了她自己的衣物,更多的是给吴敬中购置的进口烟酒、高档衣料,以及一些时兴的舶来品。

她正兴致勃勃地整理着,将一条色彩鲜艳的丝绸围巾在身上比划。

吴敬中则坐在一旁惯常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目光却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铅字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延安得而复失的消息带来的余波未平,站里暗流依旧,他需要思考的事情很多。

“老吴,”梅姐一边将丝巾小心叠好,一边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我走的这几天,站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吴敬中闻言,将手中的报纸稍稍放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总部的何处长走了。”

“何处长?”梅姐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何处长?”

“何芝圆呐,”吴敬中瞥了她一眼,提醒道,“就是去年总部开会,在司马街的联谊舞会上,不是还跟你跳了一支舞的那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经吴敬中这么一说,梅姐立刻想起来了,那是个看起来很斯文、实则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哦——是他啊!他怎么了?调去哪儿高就了?”

在那个年代,总部处长一级的人物调动,往往意味着新的权力分配或派系调整。

吴敬中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语气带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不干了,辞职了。说是……下海经商去了。”

“经商去了?!”梅姐整理丝巾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将手中的丝巾往旁边的箱子上一放,走到吴敬中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面,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是吧!老吴,你瞧瞧!人家这才叫聪明!捞够了,见好就收,赶紧走人!这官场上的饭,哪有那么好端?不定什么时候就烫了手!”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找到了有力的论据:“前两天,我在广州,我弟妹还特意给我说了悄悄话呢,说上海那边也出了件新鲜事。你知道上海警察局那个局长……哦不对,是副局长,张师,他也撂挑子不干了!”

吴敬中皱了皱眉,纠正道:“乱讲,他是副局长。”

他对于这些职级头衔向来敏感。

“管他是正的还是副的!”梅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急切,“那不都是老军统出来的人精?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些年,风里雨里,什么没见过?趁着现在还能捞,局势还没彻底乱套,赶紧捞足了,找个安稳地方一溜,去台湾开农场也好,去香港做生意也罢,那叫一个逍遥自在!这才是明白人!”

她看着吴敬中,语重心长,几乎是在苦口婆心地劝诫:“老吴啊,你别不爱听。我是为你着想。你看看现在这局势,前方打仗像过家家一样,后方这些人呢?斗来斗去,没完没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咱们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这天津站,看着风光,可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捞足了,不溜,还等什么?难道等着哪天,倒霉事儿自己找上门来吗?”

梅姐这番话,直白而现实,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伪装,直指乱世中官僚阶层最普遍的生存哲学——利用权力攫取财富,然后在风险来临前及时抽身,保全自身。

吴敬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波动了几下。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何芝圆、张师……这些同僚的选择,他岂会看不懂?

梅姐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也反复盘算过,甚至已经开始付诸行动。

但是,他身为天津站站长,手握实权,经营多年,要他像那些人一样说走就走,谈何容易?

他放不下手中的权力,也未必甘心就此隐退。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还能掌控局面,还能在漩涡中攫取更多。

他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梅姐,语气带着一丝站长应有的矜持和反驳,但也少了平日的绝对权威,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或对外界的解释:

“你呀,妇人之见。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何处长、张副局长他们……各有各的情况。我们……做好分内的事,站里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身为站长,岂能一走了之?上面也不会答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其他的……我自有分寸。该安排的,不是已经安排了吗?”

他指的是让梅姐转移财物去广州的事。

梅姐听出他话里的松动和未尽的含义,知道他听进去了,只是碍于身份和面子不肯明说。

她也就不再穷追猛打,转而顺着他的话,换了种方式提醒:

“你有分寸就好。我就是看着着急。这世道……唉,反正东西我都安置妥当了,弟弟那边靠得住。你啊,千万小心些,也别太……贪心。”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吴敬中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报纸,目光却再次飘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梅姐继续整理物品发出的窸窣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那些从广州带回的、象征着富足与退路的物品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吴敬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权衡。

梅姐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表象。

捞够就走?

谈何容易,却又似乎是早晚要走的路。

只是,这个“够”是多少?

这个“走”的时机又在哪里?

他看着报纸上那些关于时局、关于战争的报道,只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大厦将倾的寒意。

而他自己,正站在这摇摇欲坠的大厦中,一边贪婪地攫取着砖石木材,一边又恐惧着它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前路茫茫,是进是退,是贪是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梅姐的这番话,无疑给他敲响了一记更清晰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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