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是凡人
“伊伊，我跟你说这些呢，不是让你对你爸妈产生怨愤的，你现在都这么大啦，突然想要来问我过去的事，不就是对自己的爸妈好奇吗？我说的话不一定对，毕竟我也只是当年从我的视角去看，说出我感受到的一些而已，可是我要说，你爸妈生下你，也是因为有感情呀。”
李霞尽力在里面说好话，她还指望着能顺着文伊再次和贵人搭上线呢，就算搭不上贵人，能笼络住文伊也是好的呀！
其实叫她说，能有什么感情，一个贪财一个好色而已，除了长得好看一点，她妈妈也没什么优势，就算是好看，像她那样的，在大学里，也不是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但是偏偏就是她遇上了，这是她的运道。
什么锅配什么盖，偏偏碰上了而已。
“有感情……？”文伊竭力克制自己发抖的手，低着头，鼻尖已经发酸了，肩膀也垂了下来。
这样也叫有感情，那她一生下来，就是为了他们的“感情”赎罪吗。
原本她以为镇霜霜和闵颂仪就是天生邪恶，是得到了一切还不满足的恶魔，所以她的憎恨纯粹而正当，报复是伸张正义。
可是现在。
恨意依然不减，可是其中却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丝痛苦愧疚的审视。
她的存在……为什么如此的、如此的——
难堪？
她算什么？她为什么要出生？
“这也叫有感情？有感情就是生下我不闻不问？”文伊忍不住道。
李霞看了她一眼，脑子里脑补了一些豪门恩怨，想必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也不容易。
可是这念头也只是一秒钟而已，下一秒就想到，就算是这样龌龊的身份，那也是好多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没看到她身上穿的是什么，用的又是什么？她忍着肉痛点了店里的招牌甜品和饮料，可是看这孩子的模样，压根就不屑一顾，连动都没动一下。
再想想，什么难处在钱和权面前，都不是难处，有什么能比穷更难？便又觉得，小孩子家家，真是无病呻吟。
没事都要找出些事来。
心里想着，嘴巴里就不免带了出来，“唉……你这样的出生，真是好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呀！要是我能决定，我恨不得当年就死了投胎进你妈妈肚子里呢……”
见文伊惊诧地看她。
李霞这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讪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哎，伊伊，你去了你妈妈老家没？说起来好笑呢！你们老文家的祠堂，第一次让女人的名字排在了第一，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你妈妈吃头一道香哩！”
纸是包不住火的，哪有能长长久久隐瞒的秘密，自家女儿嫁了个普普通通的同学，可是哪有普普通通的同学能拿的出那么多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能一句话安排了家里亲属的工作，能让家里老人住上别墅吃上纯天然的好东西？
就算是再糊弄自己，那也能猜到了。
只是心照不宣都没说而已。
古时候平头百姓家里出了一个嫁到王府的小妾，那还要人家点头才能进去磕头问安呢，现在活着不用磕头了，死了磕几个头不也应该的么。
出了这样一个闺女，真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文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店里离开的了。
只记得走的时候，那个叫李霞的女人，一直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那触感像蛇一样缠着她，有着蛇一样冰冷的手的女人，还在那里非常慈爱地笑。
“伊伊啊，别忘了阿姨啊！”
怎么能忘？！怎么能忘？！
她打破了她所有对于母亲的幻想，打破了自己所有的坚持和骄傲。
让自己想象中的，狠厉地报复闵家所有人的纯粹正义性全部都破碎了。
她对于母亲的幻想就是完美的，是神圣的。
她不能接受母亲的任何污点，不能接受她只是个平凡的有私心的普通人。
不然她的报复还有什么落脚点？
……
她妈妈的坟墓，果然如李霞所说，在老家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规格很高，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扫。
文伊戴着帽子口罩，远远地看了眼文氏的祠堂，祠堂的不远处，山脚那里可以看到几幢豪华的小别墅，四周还圈了地，养了鸡鸭。
原来，压根就不需要她为她收敛遗骨……
虽然已经听李霞说过，可是亲眼看到这幅场景，却有种无言而深刻的虚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从无尽的深渊里坠落。
“最不配的就是闵颂仪。”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心底里咒骂闵颂仪的话。她觉得闵颂仪恶毒又蠢。可是现在看来，自己也没有多好，原来她自己从出生就带着原罪。
她是罪恶的孩子。
她的出生就是污浊的证明，她想起小时候镇霜霜每天要她背的话，“我的妈妈是个无耻的小三……”
她从一开始的羞耻变为麻木，后来到另一个极端的反抗与不信，她拒绝镇霜霜加诸于她的一切罪名，可是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她拿出手机，想找宁熹说话，可是在输入框里，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最后退回主界面，手机的背景是偷拍的宁熹画画的侧脸，联系人的顶置也是她。
她会怎么看她？
她还会像小时候一样，觉得她的坚强很美好吗？
忽然间，她好像就理解了宁熹一直追寻着“美”的意义了，因为这个世界如此的浑浊，人性是如此的复杂，就好像倒在一起的混合颜料，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悦与美好，还有嫉妒和贪婪等等种种丑陋的东西。要从中抽丝剥茧一样，挑出那些美好的东西，放大并且记录下来，才能看到的人，获得一丝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原来我也并没有多么美好”这个念头再次冲击着她的胸腔，文伊忍不住抬起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其实她给自己报复的行为找理由，找借口，找各种正当的道德准则。
都是因为。
她嫉妒。
嫉妒闵颂仪一出生就获得一切，嫉妒她能轻易的说出她不配，嫉妒她们在同一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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