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叫得真好听啊!
衣柜里一片漆黑,却并不逼仄。
空间被妥善地预留出来,长手长脚的少年蜷在里面,倒也不算勉强。
这是单独辟出的衣帽间之外的衣柜,只挂着几件周南昭换过的衣物,整洁而清冷。
密闭的空间恰到好处地将那股淡淡的香气锁住了。
不是香水味,姐姐从不喷香水。
是属于她独特的清冷山茶香,混合淡淡的甜橘洗衣液香气。
香得过分。
让他想起清晨醒来时两人紧密交缠的身体,她的气味完完全全渗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他的气味也融进了她的身体。
可惜,他没能想起来更多细节。
也没能重现更多细节。
沉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忍住,偷偷将其中一件摘下来,抱进怀里,然后像个无可救药的变态一样,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姐姐……
他在黑暗中用力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贪婪地攫取最后一口氧气。然后,他才将那件薄薄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挂回原位,指腹在衣架上停留了半秒,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
衣柜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靠着内壁,微微凝眸,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柜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像一把薄刃,无声地剖开黑暗,正好切出少女半幅背影。沉尧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背影,目光像是黏在了上面。
听见“那两个人没死”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可惜。
随即,可惜又化作一种更复杂的庆幸——幸好。不然他怕她会觉得自己杀了人,怕自己会变成她梦里那双沾血的手,怕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此多出一丝恐惧或疏离。
听见周西辞说那两个人没死的时候,沉尧心里闪过一丝可惜。
随后又觉得,幸好。
不然他会担心她觉得自己杀了人,担心她会因为梦到染血的手被惊醒,担心她会因此在心里留下恐惧和阴影。
他又听到……
生殖器切除手术?
沉尧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信息,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却毫无温度。
姐姐的这个哥哥,下手倒是毫不含糊。
哥哥啊。
这个称呼在沉尧齿间无声地碾过,像咀嚼一枚带刺的酸果。
衣柜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冷光,恰好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界处,那张面对少女时才有的乖巧听话和惹人怜爱的面容,此刻变得莫名的阴森。
这声“哥哥”,叫得真好听啊!
——永远不可能拥有“哥哥”这个称呼的十八岁少年,嫉妒得整颗心脏都在发酸发胀。
知道少女就是祁晏池那个深爱的青梅未婚妻的同时,自然也就知道了她的身世。
也就知道了,她手机里备注为“哥哥”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她的亲哥哥。
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沉尧又想起他第一次回祁家的那天。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
雨水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泡软了,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
那座与祁家相邻的宅院,即便亮着灯,也显得阴森死寂,惨白凄冷,像极了恐怖电影里冤魂不散的老宅。
他从院门口经过时,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院子里那株繁茂的山茶树,也看到了山茶树下绑着的秋千,以及秋千上坐着的男人。
一个身形修长消瘦的男人,像极了随时会羽化归西的谪仙。
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照在男人身上,同时照亮了那头晃眼的银白。
那种白不是衰老的灰败,而是仿佛骤然之间褪色的。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被月光浸透的冷色。
男人坐在秋千上,身旁正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男人微微侧着头,满面温柔,嘴唇翕动,似乎在跟谁说话。
可他旁边明明空无一人。
沉尧只来得及看到那一眼,院门就被突然冒出来的管家无声合上了。
后来沉尧从祁晏池的父亲——也就是他外公口中得知,那是周家,港城权贵的半边天。
那个满头白发、清冷似雪的男人,是周家自祖上发家至今,最年轻也是最有手段的一任家主。
祁晏池要找的人也是那个男人的妹妹。
她死了。
在妹妹死后,那个清冷孤傲如天上月的周家掌权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可是沉尧看见的,可不止白了头那么简单。
“他只是无法接受。”外公当时这样说,“小池也是。”
好像谁都接受不了那个少女的骤然离世。
就像祁晏池,几乎踏遍了全国,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他都会不远万里亲自去确认。
就像外公,一边复杂地憎恨着那个被看做女儿的少女伤害了妻子、害妻子变成植物人,一边却从来不会真的阻止儿子去寻找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哪怕他们亲眼目睹过少女的“尸体”被推进焚化炉,又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罐子里送出来。
哪怕他们亲自参加过少女的葬礼,亲眼见证过那个罐子长成高高的土丘。
可他们依旧没办法相信。
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少女至亲的哥哥。
可是,只是因为是至亲吗?
沉尧生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在不正常的环境里,从小也见多了各种复杂的扭曲的关系。
所以,如果有人问他:你相信那个周家掌权人对自己的妹妹真的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吗?
沉尧可能会思考两秒,然后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太信。
如果只有隔着半开院门的那一眼,这份“不太信”在他心里的占比姑且还只有两三成。
可是如今,这份“不太信”几乎是一下子跃升,直接飙到了八九成。
——在知道“妹妹”是她之后。
现在这个场景对沉尧来说还真是一点也不陌生。
临水居公寓的那个早上,在“哥哥”敲响房门后,她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让他躲进客房的。
……他是小三啊。
可是小三在正宫面前躲也就算了。
为什么到他这里,两次都是在“哥哥”面前躲呢……
透过衣柜门开出的缝隙,沉尧目光沉沉地望着少女的背影。
姐姐对这个“哥哥”的态度……
似乎也有一点点微妙啊。
柜门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沉尧眯了眯眼。
柜门忽然被从外面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弟弟,可以出来——”
他一把抱住她的腿,将脸埋在她腰间蹭了蹭,像一只被冷落许久的、终于等到主人垂怜的狗狗。
“好啦好啦,知道你委屈。”
周南昭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也像是在摸小狗一样。
……
对于要不要继续参加交流会这件事,周西辞的看法和周南昭一样的:
去。
当然只有她和陈硕去。
沉尧先继续在呆在酒店不要出门。
对他的项目组那边,让他随便找个理由先糊弄过去。
“姐姐,注意安全。”
手机里传来略显失真的、机械感尚未褪尽的语音。
“姐姐,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然我会很担心的。”
“姐姐,我会乖乖的,早点回来。”
“姐姐……”
临出门前,沉尧一直在打字,然后又用文字转语音转成他自己的声音。
那股子刻意拉长尾音的腔调,虽然比不上他本音里故意甜软时的少年感,却也学了七八分精髓。
周南昭觉得还挺好听。
但对大直男陈硕来说,一个大男人发出这样的声音,简直像是8D环绕魔音,声声入耳,每个音符都是折磨。
第一句,陈硕面不改色地听完了。
第二句,他的死鱼眼跳了一下。
第三句,他捏了捏拳头。
第四局还没播完,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正要系鞋带的周南昭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攥住后领,像拎一只猫崽子一样,猛地拽出了门。
“砰!”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那一连串腻死人不偿命的“姐姐”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毫无准备的周南昭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向前方,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陈硕硬邦邦的后背上,接着是鼻梁,接着是整个上半身。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一切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堪堪撑住了门框。
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挂在他身上,差一点就要滑坐到地上摔个屁股墩。
“师兄你干嘛!”
周南昭猛地仰起头,那双圆润清澈的杏眼里盛满了怒意,像两颗被点燃的琉璃珠子,火光灼灼。
陈硕低头,呼吸滞了滞。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仁乌黑。里面倒映着他的脸,还有她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睫毛扑闪间,碎光流转。
——他不喜欢猫的。
——他也不喜欢毛茸茸。
——尤其是那种爱掉毛、还会用爪子挠人的毛茸茸。
——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陈硕瞳孔微缩,默默后撤了半步,默默吸了一口气。
默默伸手抵住少女的额头,把她的脑袋推远了一点。
吓死他了。
差点以为他要被迫出轨了。
?
周南昭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太吵了。”陈硕面无表情。
对,沉尧太吵了。
一直姐姐、姐姐、姐姐……念得他头大。
也不知道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还是只有沉尧和师妹这样……喜欢这种茶里茶气的撒娇方式。
他印象里的师妹,眼光明明不是这样的。
陈硕垂眸看着正重新蹲下去系鞋带的师妹,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忧虑。
师妹的口味变化大得令人费解。
这个叫沉尧的,分明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幼稚小屁孩。黏人、聒噪、动不动就装委屈,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要贴贴”四个大字。
跟她那个前男友的差别,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陈硕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
好吧,前男友也爱贴贴。
但起码在外人面前会克制一点。
比起这个幼稚小屁孩,他还是站前男友多一点。
起码前男友还会给他买笔。
虽然疑似在骂他。
……不行。
骂他不行。
前男友也不行。
“嫌吵就把你自己耳朵堵上!”周南昭没好气。
她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快速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回头一看,陈硕还站在原地。
“走不走?”
陈硕回过神来,“走。”
……
走出酒店大门,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雪还在下,但没有清晨那会儿那么大了。
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幕里无声飘落,像被谁撒了一把碎盐。地上积了更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还挺好玩。
如果不是还要去交流会,如果不是身上还背着事,她肯定会找个干净的人少的地方,在雪地里打个滚、堆个雪人,再和师兄来场打雪仗巅峰对决。
唉!
周南昭拢紧羽绒服的帽檐,将半张脸埋进蓬松的毛领里,踏进那片洁白。冷空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带着深冬特有的清冽。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的前一秒,目光扫过街对面那个橱窗旁的角落。
流浪汉还在那里。
缩在墙根,一团灰扑扑的影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在看她。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那双眼睛直直地、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周南昭微微一怔。
“师妹?”
她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暖意涌上来,将窗外的风雪隔绝。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角落。
她不知道,那双和她心中那个人相似的、幽深而灼烫的眼睛,始终在看她。
隔着人群,隔着风雪。
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一条马路,却好像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撑着黑伞的女人走近了那个缩在墙根的身影。
“江又少爷。”
女人收拢伞,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面孔,眉眼间带着职业化的恭谨,话语却透着隐约的熟稔。她微微低头,将伞斜倾向地上那人,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
“江穆少爷让我接您回去。”
地上的人慢慢动了。
流浪汉,或者说江又,从地上起身。
江又抖了抖身上的雪,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毛发凌乱的兽,慢吞吞地站起来。
冻僵的四肢在重新恢复知觉的过程中传来细密的刺痛,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任由那些雪从他衣领、袖口、裤腿上簌簌落下,溅起细微的白色粉尘。
“来得真慢。”
他说。
慢到他都已经见到心中的少女好多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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