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更多一样的人
......
雨下了起来。
暴雨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顺着倾斜的大楼外墙淌下,汇聚成浑浊的泥水。
江远感觉不到冷。
他的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肌肉纤维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子来回拉扯,酸痛感早已超过了神经能传递的极限,剩下的只有麻木。
但他不能动。
哪怕一微米也不行。
头顶是数千吨的钢筋混凝土,是几百个家庭的重量。那些黑色的影柱死死咬合着楼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像是一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囚徒。
远处的天边,那架私人飞机的尾灯闪烁了两下,随后钻入厚重的云层,彻底消失不见。
跑了。
那个把人命当草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
带着那个刚刚完成了弑亲仪式、满身罪孽的少年。
就在这时。
数道强光束打穿了雨幕。
几架重型运输直升机呼啸而来,巨大的旋翼卷起狂风,吹得江远睁不开眼。
几根粗壮的钢缆垂落,特勤队员像是下饺子一样滑了下来,迅速在倾斜的大楼底部架设液压支撑柱。
“正在进行结构加固!”
“液压千斤顶就位!三、二、一,顶升!”
随着机械运作的轰鸣声,那些代表着工业力量的钢铁巨兽开始发力,一点点分担了原本压在江远身上的重量。
影柱上的压力骤减。
那种足以把人脊椎压断的重负消失的瞬间,江远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虚脱感。
噗通。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满是泥水的废墟里。
黑色的影子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缩回他的脚下。
“医疗队!快!”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人员冲了上来,想要把他抬上担架。
“不用,我很快就能自行恢复。”
江远低着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几个医护人员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敢上前。
这个年轻的探员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太吓人了,就像是一头刚刚斗败了、正在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江远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杂着额头上的血水,糊住了眼睛。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膝盖前方不远处的烂泥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扑克牌。
那是一张黑桃A。
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武器,是他从特训营带出来的荣耀。
但现在,这张牌被踩进了泥里,上面印着半个清晰的鞋印。
那是陈绍离开前,那一脚留下的。
江远伸出手。
他把那张脏兮兮的牌捡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特制的金属材质并没有变形,但上面的污泥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王长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遮住了江远头顶的雨。
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队长,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过来一块干毛巾。
“你输得不冤。”王长志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丝安慰,“至少你做了正确的事。”
江远接过毛巾。
用大拇指擦拭着上面的泥印。
“归队吧。”王长志叹了口气,拍了拍江远的肩膀,“魏公在等你。这次虽然让目标跑了,但至少我们搞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零散的孤魂野鬼了。”
王长志看着陈绍消失的方向,目光凝重。
“狼群,开始集结了。”
江远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站起身,将那张依然带着污渍和血迹的黑桃A,小心翼翼地插回腰间的牌袋里。
放在了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下一次。
江远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会把这张牌,插进你的喉咙里的。
陈绍。
......
三万英尺的高空。
这里没有暴雨,没有泥泞,只有铺满视野的金色阳光和洁白的云海。
湾流G650的机舱内,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24摄氏度。
昂贵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空气中流淌着大提琴的低沉旋律。
与下方那个混乱、肮脏的世界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许安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依然穿着那身满是血污的衣服,赤着脚,脚踝上还沾着矫正中心地下室的青苔。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只是把脸贴在舷窗上,低头看着下方。
那个曾经困住了他十几年,带给他无数噩梦的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积木。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他颐指气使的人,现在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别看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陈绍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居家服,手里端着两个精致的骨瓷杯子,走到许安对面坐下。
他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墨镜。
那双眼睛很平静,既没有之前的疯狂,也没有面对江远时的那种戏谑。
就像是一个带着弟弟出门旅行的普通兄长。
“那是笼子。”
陈绍把其中一杯热牛奶推到许安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甜香。
“既然已经飞出来了,就别再回头看那个笼子。也不值得看。”
许安转过头。
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嘴部那道黑色的缝合线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面前这杯洁白的牛奶,眼神有些恍惚。
在矫正中心,他是没有资格喝牛奶的。那是教官的特权。他只能喝凉水,甚至有时候连水都没得喝。
“我......”
许安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那是声带在极度用力下的摩擦声。
“嘘。”
陈绍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
“不用说话。你的嘴,不是用来解释的。”
陈绍指了指许安的嘴唇,那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眼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种欣赏。
“缝得很漂亮。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加冕的皇冠。”
许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嘴唇上粗糙的黑线。
痛。
但很真实。
“从今天起,忘掉许安这个名字。”
陈绍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品尝顶级红酒。
“那个软弱的、只会哭着求饶的孩子,已经死在那栋别墅里了。死在他父母的尸体旁。”
“你是‘噤声者’。”
陈绍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我们的一员。既然这个世界太吵,充满了谎言和噪音,那就由你来让他们闭嘴。”
噤声者。
许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神圣感。
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朝圣者,终于看到了神殿的火光。
他是审判者。
许安伸出双手,捧起了那杯热牛奶。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那颗早已冻结的心脏,微微跳动了一下。
但他眼底的那抹疯狂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沉淀下来的火山灰,变得更加厚重、冰冷。
他看着陈绍,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绍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他又找到了一个同类。一个足够纯粹、足够极端的同类。
“休息一会儿吧。”
陈绍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我们要去哪?
许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表达了这个疑问。
陈绍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我们,要去找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
陈绍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994/3946988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