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渡口今后的方针
季白站在“渡口”最深处的那片空地上。这里原本是存放应急物资的仓库,现在,几十只厉鬼或坐或靠,挤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大多形态残缺,灵体暗淡,像风中残烛。
力量还没恢复。上次强闯诡策院,为了掩护他和红姐林织,渡口的老底子几乎拼光了。
“季白......”
孟晚靠在一堆锈蚀的油桶边,她的灵体比之前凝实了些,但左半边身子依旧透出不健康的灰白色。那是被陆宇领域侵蚀后留下的永久损伤。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不安:“外面......有东西在撞墙。”
不是“有东西”。
是“好几个东西”。
季白转过身,面对着通往“渡口”主体区域的那条长长甬道。甬道尽头,那扇用厚重钢板加固、刻满了孟晚后来补充的防护符文的大门,正发出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声。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墙壁上簌簌落下灰尘。
防空洞里仅有的几盏应急灯,随着撞击明明灭灭,把厉鬼们残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回。
“操......”只剩下上半身、悬浮在半空的独臂老鬼低声骂了一句,“外面的野狗,闻着味儿过来了。”
不是野狗。
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是嗅到虚弱气息的鬣狗。
渡口之前名声不显,藏得深,又有一群实力不弱的厉鬼抱团,没人愿意轻易招惹。
可现在不一样了。诡策院一战,消息不可能完全捂住。那些游荡在灰色地带、奉行丛林法则的高阶厉鬼,肯定听说了——渡口折损严重,带头的年轻人重伤离开。
弱肉强食。
这是诡异世界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法则。
“咚——!!!”
最后一次撞击格外猛烈。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焊接处崩开几道裂缝。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被从外面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布满青黑色鳞片、指节粗大变形的爪子,扣住了门缝边缘。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爪子。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腥臭煞气,率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那不是普通怨气的味道,而是混杂了贪婪、暴戾和无数生命被虐杀前散发出的绝望情绪,熬煮成的剧毒。
孟晚猛地咳了一下,灵体波动起来。其他厉鬼也露出痛苦和惊惧的神色。这种高浓度恶意,对他们的灵体本身就是侵蚀。
门被彻底撕开了。
不是推开,是像撕纸一样,被几只巨大的、扭曲的爪子从两边扯开,金属板发出扭曲变形的尖啸,最后轰然砸在两侧墙壁上。
灰尘弥漫。
三个身影,堵死了整个甬道入口。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体型庞大得有些不正常。它直立着,目测有三米高,身体覆盖着青黑色的厚实鳞片,像是某种深海甲类生物和人的拙劣结合体。头部却是个勉强维持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不断滴落粘稠涎液的巨口。它的肩膀上,还挂着半截没嚼烂的、带着布料的残肢。
它身后左边那个,相对“瘦小”些,大概两米出头。浑身笼罩在一层粘稠的、不断蠕动的阴影里,阴影中伸出无数细长的、末端分叉的触须,像活的血管。没有固定形态,只有中央位置,嵌着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死死盯着仓库里的厉鬼们。
右边那个,则“安静”得多。它保持着近乎完美的人类女性外形,穿着一身破碎的连衣裙,面容姣好,甚至称得上清秀。它歪着头,嘴角带着恬静的微笑,赤着脚,轻飘飘地站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但所有看到它的厉鬼,都觉得脊椎骨缝里冒寒气——因为它身上散发出的恶意,比另外两个加起来还要浓,还要......阴冷。
“嗬......找到窝了。”鳞片巨口怪物发出浑浊的声音,混着咀嚼软骨的嘎嘣声,“好香......好多人......饿了......”
阴影里的巨眼缓缓转动,扫过一只瑟瑟发抖的、只有孩童形态的小厉鬼,触须兴奋地舞动:“幼体......完整的幼体......营养好......”
连衣裙女人依旧微笑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摇篮曲:“大家不要怕哦。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就不会再痛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一起你妈!”独臂老鬼气得魂火乱窜,“哪来的野狗御诡者,敢到渡口撒野!”
“渡口?”鳞片怪物咀嚼得更欢快了,“没听过。弱小的......渣滓聚集地。正好......吃掉!”
它根本不废话,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地面被它踏出裂痕。一只覆盖鳞片的巨爪,裹着腥风,直拍向离它最近的几只残缺厉鬼!
快!太重!根本避不开!
那些厉鬼脸上露出绝望。他们力量未复,面对这种至少是B级巅峰、甚至触摸到A级门槛的怪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鳞爪即将拍实的刹那。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那只巨爪的腕部。
五指嵌入鳞片的缝隙,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扣住。
鳞片怪物庞大的前冲之势,骤然停住。它前倾的身体因为惯性而微微摇晃,那只被抓住的巨爪纹丝不动。
所有厉鬼的目光,凝固在那个突兀出现在鳞爪旁边的身影上。
黑色防水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打着一把伞缘磨损的旧黑伞。身形在鳞片怪物面前显得单薄得过分。脸庞在昏黄灯光下半明半暗,年轻的轮廓,和一双古井般沉静、此刻却冷得刮骨的眼睛。
季白。
他什么时候到的?没人看清。
鳞片怪物愣了不到半秒,随即暴怒,另一只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拍向季白头顶!阴影怪物的触须也从侧面刺来!连衣裙女人笑容不变,但周遭空气陡然阴冷,无形的精神冲击直刺季白脑海!
三重攻击,同时降临。
季白没抬伞。
他抓着鳞爪的手腕,动了。
不是甩,不是砸。是一个极其简练、甚至有些违背力学常识的——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裂声和鳞片崩碎的脆响,鳞片怪物那只堪比液压钳的巨爪,连同里面粗壮的腕骨、臂骨,被季白以手腕为轴心,硬生生拧成了麻花状的、扭曲的碎块!
“呃啊——!!!”
鳞片怪物发出不成调的惨嚎,庞大的身体因为剧痛和瞬间的失衡而踉跄后退。
季白松开手。
那只已经变成一团烂肉的爪子,软塌塌地垂下去,青黑色的血混着碎骨渣滴落。
他侧身,让过从侧面刺来的、带着浓烈怨毒气息的触须。触须擦着他外套的边缘掠过,带起几缕布料纤维。
然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不是握拳,也不是成掌。只是五指张开,朝着那只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眼球,虚空一握。
那只布满血丝、充满贪婪和暴戾的眼球,连同它外围那一圈不断蠕动的阴影触须,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的烂番茄。
噗嗤。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挤压声。
眼球爆开。阴影触须僵住,随即迅速失去活性,化作粘稠的黑水滴落。
阴影怪物的中心,那个支撑所有形态的“核心”,被捏碎了。剩下的阴影部分剧烈扭曲了几下,彻底瘫软下去,化作一滩冒泡的污渍。
前后不到五秒。
一个照面。一个拧碎手臂。一个捏爆核心。
甬道入口处,只剩下那个连衣裙女人,还保持着甜美的微笑,赤着脚,悬浮在那里。
仓库里,死一般的静。
所有厉鬼都瞪大了眼睛,连灵体波动都停滞了。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鳞片怪物和阴影怪物尸体(?)中间的单薄身影,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外套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连衣裙女人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
她歪着头,打量季白。那只一直藏在背后、指甲尖锐如刀的手,微微动了动。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好强。”
季白抬眼。
他的目光掠过女人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落在她身后那片更浓的黑暗甬道里。那里,还有更多蠕动、窥视的气息。不止眼前这三个。
“滚。”季白说。
就一个字。音量不大,甚至有些平,但落在每个“听众”耳朵里,都带着不同的分量。
鳞片怪物拖着扭曲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眼中只剩下惊恐。阴影怪物留下的那滩污渍,也彻底没了动静。
连衣裙女人看着季白,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甜美微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玩具的、真实的、带着残忍兴味的笑。
“好。”
她轻声应道,向后飘退,融入黑暗。
“我们记住了。‘渡口’。”
她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也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威胁。
“等你们再弱一点......我们会再来。”
“到时候,把你们,连同这个巢穴......一起吃掉。”
声音消失了。
甬道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一地狼藉。
季白转身。
他看向仓库里那些依旧没能从震撼中完全回过神的厉鬼们。目光扫过一张张残缺的、惊恐的、茫然的、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希冀的脸。
孟晚扶着油桶站起身,灵体剧烈波动着,她看着季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独臂老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看到季白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白走到他们前面。
“刚才那三个,是探路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外面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
“他们没错。在这个世道,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厉鬼们的眼神暗淡下去。是啊,弱小......他们现在就很弱。
“但——”
季白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凌厉的、不容置疑的光。
“这里不是丛林。这里是‘渡口’。”
他抬起那只没拿伞的手,指向防空洞的四面墙壁,指向头顶的管道,指向脚下被无数厉鬼待过的、沾满痕迹的地面。
“站在这里的,不是猎物。也不是只会杀戮的怪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残缺的,那些暗淡的,那些充满恐惧和不确定的。
“我们是人。死过一次的人。记得痛,记得恨,也记得......不想让别人再经历这些的人。”
季白抬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硬币。
普普通通,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就是街边找零会拿到的那种。但就是这枚硬币,在之前诡策院最绝望的时刻,被那个少年,塞进了他手里。
那个少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季白屈指,将这枚硬币,用力按进墙壁里。
不是嵌入,是“按”。手指发力,墙皮簌簌落下,硬币边缘切进混凝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终,这枚带着林凡一丝残留气息的硬币,牢牢嵌在了墙壁正中央。它周围的墙皮自然剥落,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的凹陷,硬币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但顽固的金属光泽。
像一只眼睛。一只沉默的、注视着整个防空洞的眼睛。
“这是信物。”季白转过身,背对那枚硬币,“也是一个承诺。渡口不是无根之萍。我们有自己的路,也有......可以背靠的背脊。”
他重新拿起那把旧黑伞,伞尖轻轻点地。
“从今天起,渡口有规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一,不伤无辜。我们见过太多不公,死于不公。所以这条线,谁踩,我亲手送他魂飞魄散。”
“第二,隐匿行迹。我们不是英雄,不想上新闻头条。低调活着,是最大的本事。谁暴露,谁负责。”
“第三,”季白的目光,扫过那些厉鬼,最后落在孟晚身上,“互为后盾。进了渡口,就是同伴。同伴有难,不能视而不见。力量有大小,但心意不能缺。”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清晰。
寂静。
防空洞里只剩下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和厉鬼们不自觉发出的、细微的灵体波动声。
那些残缺的,那些虚弱的,那些之前还充满不安和绝望的厉鬼们,你看我,我看你。
然后,孟晚第一个,朝着季白,深深弯下了腰。她的灵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姿态无比郑重。
紧接着,是独臂老鬼。他操控着残缺的身体,笨拙地、却努力地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只形态各异的厉鬼,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弥漫的血腥味中,朝着那个撑着旧伞的单薄身影,弯下了腰。
没有誓言。没有口号。
只有沉默的动作,和动作里传达出的、沉重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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