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依法断案,一准律令
为何重审?他们想不通,也不敢问,只得硬着头皮回去重捋供状、重核律条。
后来又改了三回判词,苏尘仍只淡淡一句:“再审。”
两人实在熬不住了,颤声请教:“大人,到底错在哪儿?”
苏尘抬眼,目光清冷:“若你被人杀了,我判凶手去扫三年大街,你做了鬼,闭得上眼吗?”
两人哑然。
这才恍然——苏大人从头到尾,就没认过他们的判法!
“大人,大明讲法度,可法外尚有人情啊!”
“这不是单靠律条就能落笔的案子。真照实判了,百姓戳脊梁骨,衙门威信,怕是要跌进泥里。”
苏尘静了片刻,缓缓道:“那便由我来判。”
“此案,你们不必再经手。”
他没斥责,也没推诿,只把人轻轻挡在门外——他懂他们的难处。
那日下午,苏尘一直伏在案前,一页页翻着卷宗。
人证、口供、验尸格目,全都齐备,案子早已板上钉钉,只差一道判决。
快到申时末,闵珪来了。
刑部尚书亲自登门,笑着进门:“苏大人还在忙卷宗?”
苏尘起身迎道:“闵尚书来了?请坐。”
闵珪摆摆手,在椅上落座,语气温和:“刑部这潭水,深且浑。你还年轻,得学着摸清脉络,顺流而行。”
“案子怎么断,章程早写得明白,照着办便是。何必自己往火里跳?”
“判得稍偏,六科给事中就要弹章如雪;都察院那帮人,可一直盯着咱们后脖颈呢。”
“别给自己惹麻烦——这话,你可听明白了?”
闵珪这话,分明是在点醒苏尘:别胡乱翻案,该怎么定就怎么定——底下人早把判词拟好了,案子递到你手里,不过走个过场、落个印、签个字罢了,何必硬扛着不松口?
苏尘轻轻一笑,拱手道:“下官自当依法断案,一准律令,大人尽可安心。”
闵珪微怔,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听这语气,竟是铁了心要较真到底了。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摇头道:“好,知道了,不扰你了。”
“大人慢行。”
苏尘步出刑部衙门时,天已飘雪。
他仰头望去,灰白的天幕正簌簌洒下细雪,冷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心头却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又闷又沉。
刚踏下石阶,便见雪地里跪着一对老夫妇,鬓发如霜,膝下还蜷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算出来了!替我家闺女讨个公道吧!”
“她是我们亲生的骨肉啊!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嫁过去没过几天好日子,受尽磋磨,如今……如今竟活活被打死了!求您开恩,不能让她死得这么冤、这么惨啊!”
不知是哪个嘴快的漏了风,说苏尘正主审此案;又或是老两口已在雪里跪了太久,膝盖都陷进泥雪里,才刚巧撞见他出门。
苏尘胸口一滞,脚步顿住。
那对老人跪在雪中怕是有小半个时辰了,衣襟前结着薄冰,孩子的小手冻得发紫,却仍仰着脸,眼巴巴地等他开口。
他静立良久,才弯腰伸手,将三人一一扶起,声音低而稳:“起来吧。本官苏尘,必不叫令爱含冤九泉。”
老两口浑身一颤,仿佛枯枝逢春,猛地攥住他的袖角,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雪地上,咚咚作响。这些天,刑部进出的官吏络绎不绝,谁正眼瞧过他们?更别说一句准话。
苏尘轻轻抽回袖子,只道:“回去候着,刑部自有交代。”
“谢大人!谢青天老爷!谢您呐!”
他再抬头,雪势渐密,鹅毛般砸在肩头,心却比雪还沉。
回到青藤小院,草草用过饭,便一头扎进书房,翻开《大明律》。
青蔓静静地坐在灯旁,指尖捻着茶筅,慢慢搅动新沏的碧螺春。
“公子。”
“嗯。”
苏尘应得心不在焉。
“可是……遇上难事了?”青蔓急忙放下茶具,凑近了些,“谁惹您不痛快了?”
他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没人敢惹我。”
顿了顿,又添一句:“你先去歇着,我想静静看会儿书。”
“嗳,好嘞。”
青蔓轻手轻脚退下后,苏尘指尖停在律条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柳氏那桩案子,像根刺卡在喉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底下哪条道理不是这么写的?偏在这京师重地,成了绕不开的死结。
最无辜的人被推上法场,真凶反倒安然无恙。
就因为凶手年过六旬?
若律法真这么写,是不是满京城的老人,都能仗着岁数横着走、踩着王法过日子?
次日天光微明,苏尘照例起身洗漱、用膳,随后赶往刑部。
刚在值房坐下啜了口热茶,一名胥吏便匆匆进来,躬身禀道:“苏郎中,闵大人传令,请刑部上下即刻赴尚书值庐议事。”
苏尘搁下茶盏,颔首起身,径直去了。
闵珪见人齐了,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桩案子——苏大人手上那宗张母杀媳案。”
“卷宗先传阅,大家略看片刻。”
话音一落,他便端起盖碗,慢悠悠吹着浮沫。苏尘也未多言,垂眸喝茶。
不到一刻工夫,卷宗已传遍全场。
闵珪放下茶盏,环视一圈:“诸位怎么看?”
左侍郎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案子清楚得很,张母失手致人死亡,年迈且独子单传,依律减等,判三载苦役足矣。”
这位老刑名,断案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的案子还要开堂议决——究竟议什么?谁心里都没底。
闵珪目光一转,落在苏尘脸上:“苏大人,你也说说。”
苏尘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才缓缓开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古今同理。”
满堂寂然。
“您……这话是何意?”右侍郎脱口而出,满脸错愕。
苏尘神色未变:“张母非失手,乃蓄意施暴,亲手将柳氏活活打死。起因不过是柳氏出门一趟,便被斥为失德。证据确凿,链锁完整——此罪,当斩。”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满屋官吏脸色骤变。
左侍郎皱眉道:“苏大人,断案须合情、合礼、合孝道,岂能只讲律条?”
另几位也纷纷附和,直言此判过于严苛,万难认同。
苏尘不解:不过一桩寻常命案,既无权贵牵连,亦无朝堂暗涌,为何满堂老吏,竟无一人与他同调?
闵珪抬手虚按,止住议论,淡淡道:“案子既交由苏大人主审,自然该听他陈明理由。”
“暂歇片刻,稍后再议。”
“是!”
众人鱼贯而出,议事堂内,只剩苏尘与闵珪二人。
闵珪望着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碗,忽而开口:“你可觉得奇怪?为何人人都反对你?”
“刑部断案,从来不是一家之言。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审,三法司联署,缺一不可。”
“你这一纸判词,今日在刑部过得去,明日到了都察院案头,人家只会冷笑——‘刑部这是要废礼崩法?’”
“案子若真这么判了,大理寺和都察院立刻就能借题发挥,顺势把刑部的实权,一并收了去。”
“这背后牵扯着几个衙门的角力,谁肯陪你蹚这浑水,让刑部背上黑锅?咱们同在刑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为整个刑部的脸面打算。”
“本官把话撂在这儿,你听明白了没有?”
苏尘听完,心头豁然一亮,终于咂摸出味来——原来刑部上下死死拦着,不是怕案子判错,是怕判得太真、太硬,惹来上头猜忌。
他定定望了闵珪一眼,语气平静却沉:“闵大人,我读的书不多,可那柳氏,是活生生喘气的人啊!也是爹娘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这么大。”
“你们总念叨张母要守孝道,那柳氏的爹娘呢?白发人送黑发人,跪在堂下连腰都直不起来!”
“人命不是棋子,不能拿来垫高谁的官帽;大明的法槌,更不该敲在权势的鼓面上。”
“这案子,我审了,也判了。若都察院、大理寺要翻脸追责,只管拿我顶缸,一人做事一人当。”
“散会。案卷归我,人犯我提,现在就走。”
他朝闵珪抱拳一礼,动作利落,随即抖了抖袖口,整了整袍襟,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未停,堂堂正正走出刑部尚书值庐。
闵珪怔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这小子……”
到底是年轻,到底是莽撞!
可心里那点佩服,又压不住地往上冒——真压不住。
他这一辈子,早把棱角磨成了圆石,说话三思,走路踮脚,断案如履薄冰,连咳嗽都要先看风向。可苏尘说得对:刑部,是百姓最后能指望的门坎,是大明司法的最后一道闸门。岂能因怕都察院抢权、怕大理寺挑刺,就把活人命,往泥里踩?
苏尘刚走不久,刑部一干属官又匆匆折返。
见人影已杳,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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