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4章 又给路北方摆一道
眼下的路北方,根本不知道,范国海和古楼春,又给自己摆了一道。
当下,路北方的身上,压着千头万绪的繁杂公务。
日常中,秋播收尾、冬修水利、森林防火、困难群众越冬保障等民生工作进入关键阶段,需要督导各地落实,防范寒潮带来各类风险。
还有项目建设、招商引资,那是一刻也不能停的,稍一松懈停顿,全省固投、产业落地的各项指标就容易出现波动,在全国各省横向对比的数据上就要被拉开差距,排位往下掉,后续追赶就要付出数倍的精力去补短板。
当然,还有云岭枪击案这事。当下,这六名主犯,虽然伏法。
但是,幕后主使者,依旧迷雾重重,干妹妹白柳带领的情报工作组,正隔着大洋紧咬林肯、万斯这一批境外嫌疑人的线索,跨国排查步步维艰,隔三差五就会通过加密专线给他同步研判进展。
而且,也因为这事,悬在他头顶的暗杀威胁并没有彻底解除,每一次通话,白柳都免不了反复叮嘱他务必要绷紧安全这根弦,要求他时时将卫刚带在身边,一刻都不能松懈。
除去这事儿,省内人事这盘棋,同样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此前他已经找过组织部长季丰年,明确提出用人设想:举荐黎胜春接任云岭市市长,稳住刚刚经历血案冲击的云岭大局;力主跨系统调常生军出任省农业厅厅长,扛下全省粮食安全、乡村振兴的重担。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组织部门那边安安静静,既没有上会的通知,也没有反馈过来考察推进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入冬的脚步越来越近,昼短夜长,冬日白昼过得飞快,转眼就要临近年末。
开春之后,全省农业生产就要全面铺开,省农业厅厅长这个主官岗位总不能长久空悬。
云岭同样如此,枪击案之后社会舆情、群众安抚、灾后重建一大堆工作堆在那里,缺少一名主官坐镇,很多工作推进起来处处掣肘。
路北方心里越想,心头的焦灼便越重。
这天下午,省委一场专题工作会刚刚散场,参会的各位常委纷纷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三三两两一边交谈一边往外走。
路北方看见季丰年正夹着笔记本跟在人群末尾,准备走出会议室大门,他当快步上前,把季丰年拦在了走廊僻静的转角。
走廊外侧的玻璃窗,冬阳漫洒进来,走廊里只有零星几名工作人员往来走动。
“季部长,你稍留一步。”路北方开口叫住了他。
季丰年听见喊声,脚步一顿,心底咯噔一下,就已经猜到路北方要问什么,脸上迅速堆起一层客套温和的笑意,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省长,您有事?”
“就是之前我跟你谈过的那两个人事的事,进度怎么样了?”路北方目光直视着他,语气直接,没有绕弯子:“我觉得云岭和省农业厅这岗位,黎胜春和常生军的条件真是不错,你们组织部这边怎么一直不见动静?是考察、酝酿,总该有个推进的说法吧。”
季丰年双手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文件封皮,脸上笑容不变,打起了官场里最惯用的太极,言语之间虚虚实实,一味推诿周旋。
“路省长,当前干部工作头绪多,千头万绪。现在手上积压的考察任务一大堆,还有好几批地市班子的年度考核要统筹安排,事情得一件一件捋,急不得。这黎胜春同志这边我们已经纳入了考察视野,相关材料正在梳理完善。至于常生军同志跨系统调动,情况比较特殊,涉及央属派驻单位的沟通协调,手续链条长,很多环节需要来回对接,还得再等等。”
“等等?”路北方眉头微微皱起,声调不由得沉了几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冬天说来就来,白昼一天比一天短,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开春春耕生产全面铺开,全省农业各项工作要全面铺开,省农业厅厅长岗位继续空悬,那么多涉农项目、惠农政策谁来牵头统筹?再说,云岭那边,枪击案之后善后维稳任务繁重,市长岗位一直空缺,各项工作怎么压实?”
路北方越说,语气越是加重,压抑多日的火气忍不住往上涌,声音也抬高了些许,走廊远处几个路过的机关工作人员听见这边的动静,下意识远远瞥了一眼,又连忙移开目光,快步走开。
“丰年同志,我看你不是手续对接的问题,是工作实在太拖沓了!”路北方目光锐利,直戳要害:“这几个岗位,都是省内能定的位置,又不是常委们这岗位,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完全是咱们省委常委会研究就可以定下来,不需要坐等上面审批。可是,现在省内现实工作摆在眼前,火烧眉毛,你却一味往后拖,这耽误的是河阳全省的工作啊??!”
被路北方当面这么一席质问,季丰年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他夹在路北方与阮永军、古楼春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内心左右为难。
一边是省长,手握省政府全盘施政的担子;另一边是省委书记阮永军,还有常委古楼春,两位主要领导都已经明确亮出了不一样的人选意向。
季丰收吞了吞喉咙,左右看了看走廊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凑近偷听,才把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吞吞吐吐,半遮半掩吐露实情。
“路省长,有些事儿,也不是老季想怎么决定,就能决定的啊。”
季丰年长长叹了一口气:“上次从您办公室离开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把您的人选建议,向阮永军书记做了汇报。阮书记当时就发火了,而且他的态度那是十分明确,就是极度不赞同常生军来担任省农业厅厅长。”
路北方眼神一凝:“他凭什么啊?理由呢?”
“阮书记的看法,就是这常生军虽然是实干家,能干事,但是,他出身公安、水利系统,并非农业领域科班出身。另外最关键一点,常生军现在是长江委驻河阳办事处主任,属于央属直管的厅级干部,如果跨系统调入省内省农业厅担任厅长,平调过来,会占用咱们河阳本省的厅级干部职数。”
季丰年低声复述着阮永军的原话:“阮书记觉得,省内本省系统内部,本来就有成熟的干部,省农业厅副厅长宋襄春,省农科院的席玉香,资历深厚,长期深耕农业领域,完全可以挑起这副担子,没必要从外面央属单位再调人过来挤占省内岗位名额。”
顿了顿,季丰年又补充道:“除此以外,古楼春常委这边,也力推席玉香。两位领导都已经分别跟我打过招呼,各自摆明了态度。所以组织部这边,才被卡在中间,考察方案迟迟定不下来,没办法往前推进。我夹在中间,也实在是难做。”
听完这番话,路北方胸口一阵起伏。
他早就料到人事议题不会一帆风顺,却没有想到阮永军会拿“占用省内厅级职数”作为核心理由,来拦阻常生军的调动。
最气人的是,因为这种互相的掣肘,现在,这位置就空着,让很多工作,一时之间难以落实。
“占了位置?”路北方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干部岗位,看的是能不能扛得起担子,能不能干得好工作,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全省发展大局,而不是盯着一个岗位编制名额斤斤计较。沈万友牺牲,岗位空出来,要的是一个能把全省农业兜住的实干主官,不是论资排辈熬资历的老好人。常生军跑遍河阳山山水水,懂水利、懂农村基层,怎么就不能干农业厅厅长?”
季丰年不说话。
路北方深呼吸,强行压下胸中升腾起来的怒火再道:
“那黎胜春呢?云岭市长这个位置,总不涉及央属单位调动,总不占什么额外外来职数,这个总该没有那么多牵扯吧?”
季丰年脸上的为难丝毫没有消减,摇了摇头:“黎胜春同志,各方争议倒是小很多,不少同志也认可他在云岭处置善后的实绩。但是阮书记的想法,云岭刚刚经历特大恶性枪击事件,局面复杂敏感,市长人选,还想再多对比斟酌几个人选,还想再看一看,不急于马上提交常委会上会。”
说白了,依旧是打算压一压、拖一拖。
路北方听完,心底什么都明白了。
看似是组织部工作推进迟缓,根子还是省委班子内部人事博弈的拉扯。实则就是阮永军不想接纳自己举荐的常生军,还打算对黎胜春也继续观望搁置。
“我清楚了。”路北方面色冷沉,“感谢你跟我说了实话。”
路北方不再继续追问,但是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被无限期拖下去。云岭枪击案留下的窟窿,全省春耕在即的现实压力,容不得在关键岗位上无休止地来回拉扯博弈。
两人简短交谈到此为止,走廊远处已经有其他常委往外走过来,季丰年不愿这场私下谈话被更多人撞见,匆匆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快步离开。
走廊只剩下路北方一个人,他望向窗外深秋萧瑟的省委大院,心头沉甸甸的。
一边是内部人事博弈的重重羁绊,另一边还有境外悬而未破的暗杀幕后黑手,两副重担,同时沉沉压在他的肩头。
当然,他万万还不曾料到,龙城那边,钟德林带队的纪检专项调研小分队,已经完成全部前期筹备,很快就要动身奔赴河阳。
范国海酒后那一通泄愤式的举报,虽然若有若无,却化作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朝河阳滚滚而来,未来一段时间,还有更多的风波,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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