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5章 倒出人意料
路北方的语速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分量:
“就拿省农业厅厅长这个位子来说,全省几千万亩耕地,牵扯着粮食安全、乡村振兴,那是千万农民一年的盼头。这个位子上的人,得懂地、懂水、懂庄稼,得知道沟渠怎么疏浚、机耕道怎么修、高标准农田怎么落地,得扛得住洪涝干旱,得下得去县、上得来田埂。这些,不是坐在机关里写几份政策报告就能晓得的。”
古楼春听到这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似乎想要接话。
可路北方根本不给他在话头上纠缠的机会,声音陡然往上一提,带着一股积压已久、此刻再也压不住的火气:
“我们有些同志,一门心思盯着‘河阳本地干部要晋升’这几个字,张口闭口要给省里同志一个交代。可我倒想问问,交代什么?交代给谁?要是把位子都留给那些熟悉归熟悉、却接不住庄稼、扛不动农业的人,让全省几千万亩地在他们手里荒了、撂了,那如何对河阳老百姓有所交代?!”
路北方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阮永军与古楼春,语气愈发严厉:“阮书记、古常委,你们说来说去,就是想卖老同志的面子,想提点人上来,看似体恤省内干部多年苦熬,实则是把岗位当成平衡人情、维系圈子的筹码。但是,厅级领导岗位,不是论资排辈的封赏,更不是用来做人情交易的资本!”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铿锵有力,目光扫过全场:“干部晋升,要讲资历,更要讲本事;要体恤干部,首要体恤的是千万百姓。农业厅长执掌全省粮田,事关粮食安全底线,容不得半点人情妥协。倘若只看籍贯、只论资历,不问能不能扛事、会不会干实事,选出的人守不住耕地、保不住收成,一旦遇上旱涝灾害,受损的是河阳万千农户,辜负的是组织托付的重任!”
“爱惜本地干部没错,但不能以牺牲全省发展大局为代价。选拔干部,必须以事择人、岗位选人,谁能啃硬骨头、懂一线实情,这个担子就该交给谁,不能被人情圈子捆住手脚!”
这一声,虽然不算震耳,却像一记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在会议室冰凉的空气里。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阮永军的脸,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泛出一层不易察觉的潮红。
他在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何时在这样庄重的场合,被人这样当面毫不客气地顶过?
尤其还是当着中央考察组的面。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悄悄攥紧了几分。
古楼春也是神色一凛。
他原以为路北方会避其锋芒、见好就收,哪料到他竟会当着傅建辉的面,这般直截了当地硬顶回来,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此时此刻,所有人不敢正眼瞅傅建辉。
但是,却是所有人,都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向坐在对面的傅建辉,就是要看路北方在这谈话会上,这般言论,会引来傅建辉的何般对待?
明玉辉,驿丹云就坐在路北方左侧侧,两握笔的手指,在此时,都不由收紧,路北方这方毫无顾虑地说话,若是傅建辉不赞同,那么,路北方不仅得罪了阮永军,同时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虽然驿丹云很了解路北方,知道他性子刚烈,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可没想到他竟会在这最要紧的节骨眼上、在最不该发火的场合,当着中央考察组的面把火气全撒了出来。
乌金敏、季丰年这几人,也都在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带出几分担忧。他们固然各有各的心思,可到底同在河阳班子里共事,路北方若是毫无顾虑得罪工作组,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只剩下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阮永军是老把式,他怔了怔之后,很快回过神来。
他半是借着台阶,半是存着挑拨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缓缓开口:“北方同志,你对我有不同意见,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交换,没必要这么激动嘛。当着傅组长的面,咱们还是要注意一下场合。”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给自己找回了颜面,又把“情绪失控、不顾场合”的帽子,不动声色地往路北方头上扣了过去。
古楼春也立刻跟上帮腔,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实则句句都在给路北方上眼药:“是啊路省长,您消消气,阮书记也是替省里的同志着想,咱们有话好好说,别让考察组的同志们看了笑话。”
路北方却并没有接他们的话茬。
他说完那番话之后,反倒像是把积压许久的一口闷气吐了出来,神色反而松弛了几分,只是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里,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掷出去的分量有多重。
他也知道,在座这些人,此刻八成都在替他捏着一把汗,觉得他得罪了傅建辉、栽了跟头、前程堪忧。
可他心里,却自有一杆秤。
官场之上,人人都说“和气生财”,都讲究“给人留三分余地”,可那是对能干事、肯干事的人讲的。若是他路北方要是连当着考察组的面,把用人这桩天大的正事讲清楚的底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辜负了组织把他调回河阳的这份信任。
至于傅建辉?
路北方的眼角余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傅建辉。
见他握笔的手,始终稳得很,脸上没有半分愠色,反倒在自己说到“让位子荒了、撂了”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
就在满屋子人都以为路北方闯了大祸、兀自着急上火的时候,一直静静坐在长桌另一侧、始终没有表态的傅建辉,忽然缓缓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他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没听见方才那一番剑拔弩张的争执,又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他抬起头,目光在阮永军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路北方脸上。
最后,竟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阮书记,路省长,两位讲的,其实都有道理,说的是河阳干部队伍的两个不同需求。”
傅建辉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沉稳:“我认为啊,这河阳的干部,确实要爱护;可河阳的事业,也确实要有人扛。这二者,说到底并不矛盾!就当前来讲,咱们组织用人的根本,从来不是看谁能坐位置,而是看谁能够扛得起事业、担得起责任。”
傅建辉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爱护干部,是组织应有的关怀,我们要给长期扎根河阳、默默奉献的同志成长空间,这一点,考察组完全理解,也会在后续的干部研判中充分考量。但是,事业为上、以事择人,这是选人用人的第一准则,不能颠倒主次。”
傅建辉此番言语,倒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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