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7章 小心眼女人
阮永军听着傅建辉这话,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在他的预想里,就算不直接否定路北方,傅建辉至少也会点出跨系统任用、本地干部晋升通道这些现实矛盾。
可眼下,傅建辉反倒主动剖析常生军的过往经历,把他不肯依附孟伟光旧圈子、在水利岗位默默深耕河阳农田水网的经历一一讲透,等于直接把自己之前那套说辞,消解大半。
坐在一旁的古楼春,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睑半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不甘。
他原本还在暗自盘算,就算常生军拿下厅长正职,自己也可以借着班子平衡的名义,为席玉香争取省农业厅常务副厅长的位置。
可傅建辉当众把 “庸者下,能者上” 的标尺亮出来,往后再拿 “照顾本地资历干部” 做理由去争取岗位,分量就显得格外单薄。
古楼春悄悄侧过头,飞快瞟了一眼阮永军,想要看看省委书记此刻是什么态度,期待阮永军能够站出来,从班子实际情况出发,提出不同的看法。
阮永军自然读懂了古楼春投过来的眼神,但是他没有接话。
他心里掂量得十分明白,傅建辉代表的是上面的考察组,此刻讲出来的不是个人私见,是经过翻阅卷宗、外围实地核实之后得出的研判。
自己如果当众公开反驳,就等于站在了 “重人情平衡,轻事业实绩” 的不利位置,一旦记录进谈话材料上报龙城,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就此一言不发,等于默认这套用人导向,自己经营多年的圈子势力,又会被进一步压缩。
进退两难之间,阮永军只能打起官腔,缓缓开口,语气听上去四平八稳:
“傅组长,刚才您阐述的‘事业为上、以事择人,能者上、庸者下’这一选人导向,完全契合新时期干部选拔任用的精神,我们河阳省委班子,坚决拥护。”
阮永军把 “坚决拥护” 四个字说得沉稳有力,话音稍稍一顿,话锋却悄然转了个弯,既不公开对抗,又要把自己心中的顾虑摆到台面上,留下白纸黑字的谈话记录。
“不过,也请组织,看到我们现实当中客观存在的矛盾!!”
说到这里,阮永军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水,再道:“我希望调查组把所有利弊、风险全部摸透之后,再综合研判,这样才是对岗位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口头上拥护考察组的用人原则,却死死扣住跨系统任职的客观风险,要求扩大谈话调研范围。
既不会落下对抗上级考察的口实,又为后续收集负面反馈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
傅建辉自然是应着:“必须的、这必须的!”
……
这场集体谈话,表面看大家都在大原则上达成了口头共识,可内里,阮永军与古楼春二人心里,却是痛苦万分。
傅建辉一番表态,几乎已经给河阳这一轮人事调整定下了基调。
种种迹象摆在眼前,只要后续考察不爆出颠覆性的硬伤,常生军跨系统过来出任省农业厅厅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概率之事。
散会后,众人纷纷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席。
走廊的顶灯泛出惨白的光,长长的过道里,各个常委的秘书、随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等候在外。
大部分人边走边低声交流会议内容,脚步声此起彼伏。
阮永军走在前。
古楼春瞧准机会,也放快步伐跟了上来,两人并肩往前走,刻意拉开和其他人的距离。
压抑的怒火,此刻终于再也绷不住。
阮永军脸色阴沉,牙关紧紧咬着,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憋屈:“妈的逼,怎么会是这样!”
这句粗话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古楼春一人听得清楚。
但是,却代表着他对这事万分愤怒。
古楼春胸中同样堵着一口恶气,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腮帮子微微绷紧,低声附和:“谁能料到,傅建辉刚刚下来,就先把调子定死。我们苦心铺垫那么久,强调兼顾本地干部的晋升通道,人家轻飘飘一句事业为上,就全部给化解掉了。”
阮永军目视前方,脚步不停,眼底翻涌着不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论实干能力,常生军确实有两把刷子,在河阳官场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可一旦常生军坐到省农业厅厅长的位置,手握全省涉农资金、项目分配、耕地指标,这个要害厅局,就彻底倒向路北方。
自己人上不去不说,而且路北方在省直系统,又攻下一局。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傅建辉代表的是上面的考察组,手里握着人事考察的话语权。
当众公开硬顶,只会留下对抗组织用人导向的记录,上报到龙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因此,现在纵有万般火气,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
这天谈话回来,知晓是这样的结果,古楼春很沮丧。
晚上的时候,刚好有大学的同学从东莞过来,几人聚在一起喝醉后,古楼春想到自己推荐的人席玉香没戏了,心里有些郁闷。
为了还席玉香一个人情,他暗中谋划许久,想推她上去。
如今,这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但是,他还是觉得,不管如何,必须第一时间把会议的内部风向告知对方,让她有心理准备,同时问问她本人的想法,看有没有盯上省里同级岗位?
“玉香,我跟你说个事哦!今天下午,上面组工部组织了我们班子进行集体谈话,哎,谈得很不愉快。现在,考察组长傅建辉定了调子,只看重实绩能力,不拘泥本地资历,常生军出任省农业厅厅长,基本是大势所趋。”
古楼春声音压得很低,“你想争取常务副厅长的位置,难度比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够听出席玉香语气里的失落:“这么说,没希望了?”
“是,局势很不乐观。” 古楼春借着醉意,如实道:“我打这个电话,一是把内部情况透给你,让你心里有数;二是问问你,除了农业厅副厅长之外,你自己有没有看好、愿意去的其他岗位?如果有,你把想法说出来,我瞅合适的时机,帮你递上去。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当前这省常班子的工作,可由不是着我来定人!我只能帮你反映诉求,最终的结果,还需要组织考察研判。”
席玉香在那边想了良久,最后应着道:“古常委,我,我还是不调了!我做研究的,别的地方,估计也去不了!而且别的地方,还不如我现在的岗位!我就在现在这位置苟着吧!到时候走一步再看一步!”
古楼春虽然了解席玉香这个人,业务能力不差,心气更高,一心盼着能往上再走一步,熬到省厅正职这位置。只不过,上面没有下席玉香的米,他也没办法。
……
傅建辉下来不到半个月时间,相关人事任免文件便陆续下发到河阳。
于怀仁正式到岗履职,朱郴州也履新省委常委,班子空缺的席位逐一补齐。
而最牵动全省官场神经的,莫过于省委组织部,在工作组的指导下,也完成了对厅级干部的任务。
当下,路北方鼎力举荐的三个人,全部尘埃落定:
黎胜春就地扶正,出任云岭市市长;向海歌提拔,挑起公安系统副厅长的担子;原本在长江委驻河阳办事处这个闲职上蛰伏多年的常生军,正式就任省农业厅厅长。
消息传开,整个河阳官场一片哗然。
阮永军、古楼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白纸黑字的任免通知,心头依旧五味杂陈。
常生军虽是正厅级的老资历,可之前那个岗位,明眼人都知道属于闲置冷板凳。
此番跨系统执掌省农业厅,算是真正走到了省直权力舞台的中心。
上任后的第三个工作日,路北方专程来到省农业厅。
这次,他没有搞走马观花的简短调研,而是直接列席厅党组班子扩大会议,明摆着就是过来为常生军站台撑腰。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厅里所有班子成员、各主要处室、下属科研院所一把手全部到齐。
路北方端坐主位一侧,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郑重恳切。
“今天过来,不为别的。全省几千万亩耕地,数千万农户的饭碗,就扛在农业厅诸位肩上。常生军同志从水利条线过来,熟悉河阳的水网、灌区、防汛抗旱工作。希望厅里上下,全力配合常生军同志开展工作,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河阳的粮食安全抓牢抓实,把乡村振兴各项部署落到田间地头,不辜负全省老百姓的期盼。”
说完,路北方转头看向身旁的常生军。
常生军身子坐得笔直,为人素来寡言实干,当即重重点头:“请路省长放心,请省委省政府放心,我常生军一定恪尽职守,扑下身子跑遍河阳的田埂地头,把农业各项工作抓实抓细。”
话说得掷地有声。
可台下,坐在角落位置的省农科院负责人席玉香,脸上虽然维持着开会该有的平静神色,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本来想挪挪位置,结果还是原地踏地。
随着常生军的到来,席玉香这升迁梦,彻底化为泡影。
开会时。她虽然跟着大家一起做记录,心思却屡屡走神。对于新厅长部署下来的各项任务,表面上应承,心底却存着几分消极抵触。
省农科院下面有十几个几研究所。
如棉花研究所、油菜研究所。
也有淡水鱼研究所。
其中有处畜牧兽医研究所,是河阳省内重大猪瘟、“五号病”防控的核心技术机构,这个机构手里掌握着全省各大规模化猪场的监测网点,牵头承担多项重大动物疫病的技术攻关,肩上的责任千钧重。
此时本来就临近年关,市场生猪需求量节节攀升,猪肉价格本就处在上行通道。
就在这个节骨眼,长阳、盛州两地的大型规模养殖场,陆续出现生猪批量染病死亡的现象。
基层监测站点,倒是第一时间采集样本,上报到畜牧兽医研究所。
这畜牧兽医研究所,也将相关情况简报,推送到席玉香的办公桌上:当前全省疑似出现非洲猪瘟感染,单日死亡生猪数百头,疫情存在向外扩散的巨大风险。
若是按照动物防疫相关规定,一旦出现这类疑似重大动物疫病,研究所必须第一时间核实研判,向上级农业厅报送紧急快报,同步落实隔离、采样送检,做好预警宣传,把风险掐灭在萌芽阶段……
可这些沉甸甸的险情报告,摆在席玉香面前,她却置之不理。
这女人,就是个小心眼。
格局狭小,气量不足。
她想动动位置,却动不了,这心里,便存着一丝阴暗的念头:那就是这常生军刚走马上任,风头正盛,全省都看着他的表现。
如果这一桩爆发的猪瘟疫情闹起来,就是摆在这位新厅长面前的天大难题。
一念及此,席玉香一咬牙,暗暗把几份险情简报,随手搁在办公桌的文件堆下面,既没有组织专家组复核研判,也没有向省农业厅厅局和省委省政府相关部门报送紧急情况,更没有向下指导各个猪场落实隔离消杀,对外也没有发布任何风险预警。
她抱着一种近乎消极的心态,把这份要命的警报,硬生生压了下来。
可是,猪瘟,不会因为人的刻意隐瞒就停下脚步。
短短数日,长阳、盛州两地疫病迅速向外蔓延,一座座猪场接连中招,生猪成片倒下。
市场上生猪供给骤然收缩,猪肉价格像是坐了火箭一般飞速暴涨。
原先市场零售价每公斤二十元出头,短短十几天,直接飙升到四十元一公斤。
年关眼看就要到来,老百姓要置办年货,猪肉是家家户户绕不开的必需品。
肉价翻番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老百姓的抱怨声,群众怨声载道,网络、政务热线,投诉、咨询的电话源源不断地涌进各个部门。
事态彻底闹大,纸终究包不住火。
有养殖场老板眼见损失惨重,万般无奈之下,求助市政府,省政府,求助媒体。
当这份群众实名举报材料摆到常生军的办公桌上时,这位刚刚上任不久的厅长,整个人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立刻拨通研究所的电话,厉声追问疫病监测上报情况,电话那头,席玉香还在试图含糊其辞,想要蒙混过关。
常生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紧紧攥着那封群众来信,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发酵,不光是农业厅要承担主体责任,就连当初力主把他推上厅长岗位的路北方,也要受到连带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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