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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宋徽宗还真是荒唐啊


明代竹纸略显粗糙,泛着自然旧黄的肌理。

然而,陈言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画心背面,而是穿透纸背牢牢锁定在画心与刚揭下的覆褙纸之间。

那层薄如蝉翼几乎与画心等大的夹层纸上!

此刻,无需透视。

在侧光下,已经能隐约看到夹层纸与画心之间,存在着一道细微到极致的阴影缝隙。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那就是分离画心与夹层纸。

这一步的风险,比揭覆褙纸更高。

因为夹层纸与画心之间的黏合剂可能更原始、更脆弱,而夹层纸本身年代更早(宋代),也更为纤薄脆弱。

其上的墨迹更是需要万般小心。

陈言换了一把更薄更窄的竹启子,以减少静电和摩擦。

他再次用透视能力确认了夹层纸与画心之间,浆糊分布最稀疏纸张强度相对较好的区域。

重复之前的软化渗透过程,但更加谨慎,溶液浓度更低用量更少。

然后,启子尖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轻轻探入那微不可查的缝隙。

触感传来比想象中要脆,并非完全板结,但也缺乏弹性。

陈言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纸张纤维和浆糊都已严重老化。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对力量的控制提升到极限,手腕稳定如磐石依靠指尖最细微的触觉反馈,引导着启子向前。

剥离的过程,比之前缓慢十倍。

每前进一毫米,都需要停顿观察感受,再决定下一步。

有时,会遇到局部黏结,陈言便用最细的狼毫笔尖,蘸取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溶液,在精确到零点几毫米的点位上,进行软化。

等待,再尝试。

剥离的缝隙,在灯光下缓慢地延伸,像一道逐渐睁开的、沉睡数百年的眼睛。

终于,在又一个多小时漫长而煎熬的操作后,夹层纸的一角,被成功分离翘起。

陈言放下启子,改用两把特制的宽头钝口骨质镊子,轻轻夹住翘起的夹层纸边缘,缓慢平稳地向后卷揭。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揭开情人眼皮上的晨露。

随着夹层纸一点点被揭开,下方那抹更为细腻挺括带着一种独特光泽的纸张质地。

以及纸上那瘦硬通神、锋芒内敛的墨迹,逐渐显露真容!

当整张夹层纸被完全揭下,平铺在另一块垫着软缎的梨木托板上时,陈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灯光下,这张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残片的纸张,呈现出一种历经千年岁月沉淀后的牙黄色。

纸质坚韧细腻,帘纹清晰可辨,是上好的宋代澄心堂纸!

纸上,正是他之前看到的那段文字,以标准的瘦金体书写。

笔力遒劲,筋骨开张,撇捺如刀,钩挑如戟。

虽经数百年尘封,墨色依然黝黑发亮,神采奕奕!

“朕甚爱之,特赐名‘昭功敷庆神运石’,敕封为‘盘固侯’……”

字里行间,那份属于艺术皇帝赵佶的独特审美甚至是荒唐的任性,透过跨越近千年的墨迹扑面而来。

朱红的“御书之宝”印迹,虽然因纸张残破和岁月侵蚀略显黯淡模糊,但印泥沉入纸纤维的质感,印文的皇家气度依然清晰可辨。

给一块石头封侯,古往今来也就只有宋徽宗能干得出来了。

“宣和四年腊月”。

陈言伸出手指,隔着极薄的手套,轻轻虚抚过那冰冷的纸张,感受着其下凹凸的墨迹与印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历史沧桑感夹杂着汹涌澎湃的凉气交织。

他小心地将这张瘦金体圣旨残片,用无酸纸衬垫放入特制的透明保存夹中,再收进指尖空间最安全稳定的区域。

至于那幅被揭去覆褙纸和夹层纸的林鸿《秋山访友图》画心,本身价值已然大减,但陈言也未丢弃。

他将其重新用古法浆糊简单托裱了一层命纸,使其保持平整,以便日后或许另有用处或研究价值。

稍作休息,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陈言的目光,投向了书案上徐渭的《墨葡萄图》。

处理这件东西,重点在于轴头。

他再次仔细透视了地杆两端的玉轴头,确认右侧轴头内中空,藏着那枚田黄“汝钦”私印和三张信纸。

轴头与地杆的结合,用的是传统的鱼鳔胶,粘合牢固但经过特殊处理,可以相对无损地打开。

陈言取过一把特制的小巧热风枪,调到最低温度和最小风速,对着右侧轴头与地杆的接缝处,进行均匀、缓慢的加热。

同时,他用手感受着轴头的温度变化。

鱼鳔胶对温度敏感,适度加热可以软化其粘性。

加热约莫三五分钟后,陈言放下热风枪,取过一把前端带微型内钩的细长工具。

他将钩尖小心探入轴头与地杆之间那微不可查的缝隙,感受着内部胶体的状态。

轻轻转动,加力。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轴头松动了。

陈言立刻停止,改为用手指捏住轴头缓缓旋转,同时施加轻微的拉力。

轴头一点点地从地杆上被旋出、分离。

当轴头完全取下,其内部那个被精密掏空的圆柱形腔体,便暴露在灯光下。

陈言用一把细长的尖头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腔体深处,先将那卷用丝线捆扎的泛黄信纸夹了出来。

丝线早已糟朽,轻轻一碰就断了。

陈言将三张信纸在托板上轻轻展开。

纸张是明代常见的竹纸,质地不如宋纸,略显粗糙,但保存尚可。

字迹是行草,墨色沉黑,果然是胡宗宪的笔迹。

前面两封日常信件,内容与陈言之前透视所读一致。

而第三封,那字迹潦草墨透纸背的绝笔信,此刻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那股穷途末路的悲凉、托付挚友的恳切、以及对家人未来的担忧,几乎要冲破纸面弥漫开来。

“……宗宪绝笔。勿念,珍重。”

最后珍重二字,墨迹拖长笔力虚浮,仿佛用尽了写信人最后的心力。

陈言沉默地看着这封信,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曾总督七省平灭倭患的一代名臣,在下狱之前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就着昏暗油灯写下这封绝笔信时的悲愤与无奈。

历史烟云,宦海浮沉,最终留下的,不过是这样几张薄纸,一枚私印和一段被尘封的托付。

他将三封信纸同样用无酸纸衬垫,仔细收好。

然后,镊子探入轴头腔体深处,轻轻夹出了那枚田黄石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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