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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方腊「投诚」


第513章  方腊「投诚」

    没有人会当众承认自己是摩尼教徒,这是毋庸置疑的。

    谁都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官府的良心。

    吴哗对于人群中那些信众的顾虑,还是了解的。

    他也明白他们的苦处,其实信仰这个东西,除了少数魔怔人,以华夏人的思维。

    信仰其实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寄托,或者一个泛泛的皈依。

    华夏人的信仰,一向是实用主义,神仙你得先证明你对我有用,我才会信仰你。

    所以如果想要消弭摩尼教的潜在危害,主要是消弭两个诱因。

    第一是给百姓减负,让他们不至于在现实中一点希望都没有,才会去冒险信仰一个可能会让自己家破人亡,甚至杀头的邪教。

    第二是要改造摩尼教的最核心的东西,叫做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基本上是邪教的标配,正如前边所言,华夏人的信仰是十分务实且市偿的。

    一般情况下,就算他虔诚信仰某个宗教,都不会太过于狂信徒。

    但如果一个社团,跟秘密结社扯上关系,又不一样了。

    人在树立一个外敌的情况下,内部就会特别团结,而且相互洗脑,成为魔怔人。

    后世的饭圈,大抵也就是这样一个操作,饭圈的战斗力世人皆知。

    而所谓的饭圈,最多只能算抱团,都不算是秘密结社。

    吴哗提出让摩尼教放弃秘密结社,而换取行走在阳光下的机会,也是一种尝试。

    摩尼教被朝廷打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消灭。

    其中秘密结社,强化一个外敌的形象,让信徒团结,就是重要的原因。

    北宋朝廷在信徒这里,扮演的是一个魔王的角色。

    而且很不幸,北宋朝廷在普通的老百姓眼里,确实是一个魔王的角色。

    王朝到了末期,土地兼并这种结构性的问题,必然会蚕食老百姓所剩不多的生存空间。  

    官府的无能为力,是把百姓逼向信奉邪教的主要原因。

    百姓们不信摩尼教,也会去信大乘教,白莲教之类的教派,所以,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社会问题,很难解决。

    吴哗没本事改变目前大宋的社会结构,中止土地的兼并,但并不妨碍他能在小范围内将一部分的利益通过让渡给百姓的方式,获取削弱摩尼教的目的。

    还是那句话,若不是走投无路,谁都不想去冒著杀头的危险信奉邪教。

    也不是所有人都被秘密结社改造成狂信徒。

    所以吴哗给他们一个适当的台阶,他们有机会应该会下去。

    这就是吴哗的想法,他暂时还没有力量去改变整个社会。可他至少能利用财富的分配,先缓解一部分北宋的隐患再说。

    而且,他必须解决一个信任的问题。

    百姓,尤其是信摩尼教的百姓,对于朝廷天然不信任,县衙门作为百姓面对的直接机构,更是如此。

    所以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京城的百姓,必须轮流到固定的地方报导,这其中有皇城司的人做保,保证他们的安全。

    当然,皇城司的面子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加上吴哗的威望,此事才算成功过。

    通真先生吴哗,在京城是妥妥的妖道,地方上,得益于文人的厌恶,名声也不算好。

    不过吴哗的名声,随著泉州事件和痘苗等事,在百姓中一直还行。

    吴哗见百姓中,那些摩尼教徒露出意动之色。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头,朝著人群中一人看去,此人一直躲在阴暗处,不愿见人。

    这个人自然是方腊,吴哗重回青溪县,大半的原因倒是为了他。

    方腊早就跟吴哗沟通过,知道自己躲不过。

    他为了自救,也为了救教友,主动投靠了吴哗。

    也为扫平陈家,做了一些贡献。

    但这一切做下来,他在青溪县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吴哗无意替他保守秘密,也没有办法在人多嘴杂的环境下,保证能帮他保守秘密。

    所幸通真先生还是讲究人,已经为他安排好后路。

    方腊其实十分郁闷和无奈,他总感觉自己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著,走到如今这一步。

    通真先生算计他?

    他不是没想到,但想到自己是什么东西,哪里值得先生算计?

    所以,先生是仁义的。

    方腊鼓起勇气,走上高台。

    「本人方腊,就是一个摩尼教徒!」

    方腊自爆底细,引起一片哗然。

    方腊在青溪县,也算是个小名人。虽然不是方家的主脉,可是自己的生意也不差。

    他居然是摩尼教徒,他是吃饱没事干嘛?

    「什么?方十三是摩尼教徒?」

    「怪不得他那么讲义气,常帮衬穷苦人————」

    「他竟敢当众承认?不要命了?」

    「国师就在旁边————难道————」

    吴哗抬手,虚空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嘈杂声浪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腊身上。

    「其实乡亲们,说真的,一开始我不相信摩尼教,谁放著好日子不过,跑去信摩尼教呢?」

    「可是哪怕是我这种家世,也没有什么好日过,青溪县许多同道,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哪怕是我这种家世,在青溪县,也难有几天舒坦日子过!这话,想必在座的许多乡亲,尤其是那些和我一样,家里有几亩薄田,或者像我一样,靠点手艺、买卖过活的人,都能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那些与他有相似境遇的面孔:「是,我方腊是有个漆园,是能混口饭吃,不像许多乡亲,连田都没有,只能给大户当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不下几粒米,连糊口都难!」

    「可是,我的日子就好过吗?漆园要缴税,漆要运出去卖,一路上关卡层层,胥吏如狼!

    卖到市上,大商行压价,地痞骚扰,官府摊派杂捐,名目繁多!一年辛苦下来,落到手里的,也就勉强糊口,稍有不慎,或是天时不好,或是行情变动,便是赔本欠债!」

    「我家还算好的,多少有点底子。那些更苦的乡亲呢?

    家里老人病了,抓不起药,只能眼睁睁看著!孩子想识字,束修交不起,只能一代代当睁眼瞎!被大户欺负,被胥吏敲诈,有冤没处诉,有苦没处说!」

    他这番话,顿时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

    青溪县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加之赋税沉重,胥吏盘剥,普通百姓,哪怕是有些产业的小业主,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朝不保夕。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语。

    「就在我急需银钱救命,漆又一时卖不出去,求告无门的时候————」方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回忆的痛苦,「是教里的兄弟,这个凑几文,那个拿几升米,帮我家渡过了难关。那时候,我娘跪在明尊像前,哭得昏过去,是教里的婶子大娘们轮流照看。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除了血脉亲人,也就这些教友,还能给点暖和气儿。」

    「我们夜里聚在一起,听引师讲经,说明暗之争,说这世道是黑暗」占了上风,所以才有这么多不平事,才有这么多苦难。

    说只要心向光明」,互相扶持,终有一日,明尊会来拯救我们,带我们去那无病无灾、无税无捐的光明净土」————」

    「我们信这个,不是因为我们傻,不是因为我们真想造反!

    是因为————是因为除了信这个,我们还能信什么?信官府?信那些敲骨吸髓的胥吏?

    信那些兼并土地、见死不救的大户?」

    方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哽咽和激愤,指向县衙方向,也仿佛指向那无形的、

    压在所有小民头上的大山:「我们拜明尊,聚在一起,互相帮衬著度过难关,在夜里偷偷念几句经,求个心安,求个来世的盼头————这有错吗?!

    我们就想活下去,想家里人能吃饱饭,病了能抓得起药,孩子能识几个字,这有错吗?!」

    「可我们为什么只能偷偷摸摸?!

    为什么见不得光?!因为朝廷不许!因为官府说我们是邪教」!是妖人」!

    我们拜我们的,没杀人,没放火,没抢没偷,怎么就成妖人了?!

    可我们不敢说,不敢认,因为认了,可能就是家破人亡!陈家的事,就在眼前!

    他们能冤枉别人,就不能冤枉我们吗?!」

    他这番夹杂著血泪的控诉,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许多摩尼教徒,乃至许多非教徒但同样困苦的百姓心中最深处的伤疤和恐惧。

    是啊,他们信教,与其说是信仰某个神祇,不如说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寻找一丝虚幻的慰藉和一点实在的互助。

    秘密结社,与其说是为了图谋不轨,不如说是被逼无奈下的自我保护。

    人群中,许多摩尼教徒已经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更多的人,无论是否信教,都露出了沉重和心有戚戚的表情。就连一些原本对摩尼教不屑一顾的士绅,此刻也有些默然。

    吴哗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知道,方腊这些话,半是真心发泄,半是在替他,或者说替朝廷,说出那些官方不便说、但必须让百姓,尤其是让那些信徒明白的道理你们的苦难,朝廷知道:你们信教的缘由,朝廷理解;

    但秘密结社这条路,走不通,只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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