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戏耍
第672章 戏耍
百姓死伤多少,跟朝中那些大臣有什么关系?
对于他们而言,灾劫死了多少人不重要,能够从中获得多少利益,才是更重要的。
而这场天灾若说有什么最大的利益。
将自己扳倒在河北,也算是其中之一。
他们也许不敢明目张胆给自己使绊子,可利用地方上的豪强去做这件事,却是十分容易的。
尤其是恩州,沧州这种地方,因为历史遗留的原因。
所以哪怕特意煽动一场民变,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怀疑,所以……
有些东西是必然的选择!
果然不出吴晔所料。
三位家主出了州衙大门,各自上了轿子,在雨中分道而去。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三张脸上的恭敬与顺从,几乎是同时褪得干干净净。
张世安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著,节奏不紧不慢。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先让轿夫抬著他在城里绕了一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低声对轿外的管事吩咐了一句:
「回庄,叫帐房和几个庄头到书房等我。」
崔元亮出了州衙大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没有坐轿,而是翻身上马,带著两个随从径直出了城。
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随从在后头追得吃力,却不敢问家主为何如此著急。崔元亮一路纵马奔回崔家庄,刚进庄门就大喝一声:
「让各片儿的庄头半个时辰内到正堂集合!过时不候!」
而卢明甫,
他是三人中走得最从容的一个。轿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雨巷,他甚至还有心情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路边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田埂,然后放下帘子,微微一笑。
他回到卢家之后,没有召集庄头,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枚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交给候在门口的心腹:
「连夜送去东京,走咱们自家的驿站,不要经州衙的邮递。」
心腹领命而去。
卢明甫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折扇在掌心里轻轻地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嘴角依然挂著那抹温和的笑容……
三家的反应,各有不同,但底层逻辑却惊人地一致,
人,不可能痛快地交出去。
三家人手中的民夫,可都是他们的财产,就算是水患来临,他们也应该去抢救自己家的家产,而不是浪费去修所谓的河堤。
至于黄河会不会决堤,他们这些人压根不信的。
或者说,他们觉得后果可以承受。
恩州不是没有经历过决堤,但最近的一次,已经是元丰四年的事了。
三十六年的事件,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两代人。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恩州的汛情一直都是很紧张的。
一直到政和三年,
当时的河北转运使任谅上书朝廷,请求在恩州城北修建一道「横堤」,将洪水引向东北方向的徒骇河,以保护恩州城。
也正是因为这条横堤,给了三家人足够的勇气。
卢明甫看过过去的资料,他觉得就算是黄河决堤了,对于三家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黄河冲掉了许多人的土地,留下了无主的,或者破产的农民,只能将剩下的土地卖给他们。
富人从来不会在灾难中内耗,他们只会越来越好!
而朝廷!
卢家主望向州衙的方向。
想让他们出力可以,但至少要给够他们足够的好处吧?
接下来的三天,雨势忽大忽小,始终未停。
州衙的门槛几乎被前来回话的差役踏破了。
然而,每一趟带回来的消息,都像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在陈遘的心头。
第一天,张家的回复来了。
来的是张世安手下的一位帐房先生,姓刘,四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模样恭谨,说话慢条斯理。
他先是对著陈遘和吴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奉上:
「知州大人,通真先生,家主虽抱病在身,但仍挂念河工之事。这是草民连夜赶出来的名册,上面是我张家庄上能抽调的人手,共计三十五人。请大人过目。」
陈遘接过名册,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名册上确实列了三十五个名字,但附注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式各样的「特殊情况」:「王二狗,腿疾多年,不便重役」、「赵大牛,家中老母卧病,需人侍奉」、「刘三柱,独子,父已故,母年逾七十」……一条条看下来,三十五个人里面,真正能算得上「壮劳力」的,不到十个。
陈遘把名册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刘帐房,这就是你们张家说的『全力配合』?」
刘帐房丝毫不慌,依旧是那副恭谨中带著无奈的神情,拱手道:
「知州大人息怒。实在是……庄上的情况确实如此。家主病的病、老的老,能拿得出的壮劳力就这么多了。
这还是家主抱病督促著连夜筛选出来的,若有半分藏私,叫我张家天打雷劈。」
话说得恳切无比,赌咒发誓都上来了,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陈遘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只能挥了挥手让刘帐房退下。
等他走远了,陈遘才咬著牙对吴晔道:
「三十五个人,里面至少一半是凑数的老弱病残!这就是张世安说的『绝无二话』!」
吴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他给了人,只是给得不好。你挑不出他违抗公文的毛病。」
第二天,崔家的人来了。来的是崔家庄的一个管事,姓郑,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极大,一副粗豪直爽的模样。
他一进门也不多寒暄,直接抱拳道:
「知州大人,俺们家主让我来传句话,庄上的民夫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听候调遣。不过……」
这个「不过」一出来,陈遘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庄上的佃户们闹起来了。」
郑管事一脸为难,两只粗糙的大手相互搓著:
「今年的雨水实在太大了,地里的麦苗已经淹了大半。佃户们都说,这会子要是把人抽走去修堤,地里的庄稼就全完了。
一家老小就指著这点收成过活呢。他们说了,要修堤可以,先把他们地里的水排了,把苗保住了,他们二话不说,扛上锄头就去。
可要是现在把人拉走……他们就只能躺在州衙门口了。」
这话软中带硬,明面上说的是佃户们闹事,实际上透露出来的信息再清楚不过,
民夫有,但被我们按住了,你想用,得先过我这一关。
陈遘问道:
「崔家庄能出多少人?」
郑管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看似憨厚、实则油滑的笑容:
「要是正常情况,庄上凑个一百多号壮劳力不成问题。
可眼下这情形……草民也说不准。要不大人再宽限几日?等雨小些,地里能腾出手了,草民保证把人送来。」
陈遘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宽限?」
郑管事连忙摆手:
「不敢让大人白等。草民回头就和庄头们商议,好歹先凑个三十人过来,给大人应个急。剩下的,等人手松动了再补上,您看成不?」
第三天,卢明甫的人来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来。
来的是几份摁满了手印的「联名请愿书」。
卢家派了个小厮把东西送到州衙,连门都没进,放下东西就走了。
陈遘展开那几份请愿书一看,差点没把茶碗摔了。请愿书上歪歪扭扭写著几十个名字,摁著鲜红的手印,大意是:
我等皆是卢家庄的佃户,今春大雨连绵,地中积水过膝,麦苗眼看就要烂根。若此时被征去修堤,误了农时,秋后颗粒无收,阖家老小只能饿死。恳求知州大人开恩,准我等先救地里的庄稼,等水退了,定当全力报效。
若大人不允,我等也只能冒死抗命了。
措辞恳切,态度卑微,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
你敢强征,我们就敢闹。
吴晔把那几份请愿书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回桌上,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十、三十、零。三家加在一起,拢共凑了不到一百人,还多半是老弱。
堤上要的是上千民夫,不分昼夜地加固堤坝、搬运土石。这点人扔上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遘的脸已经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随时要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们这是拿我当傻子耍!」
吴晔却对这个情况,表现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如果对方不搞出一点么蛾子,那就奇怪了。
「不了他们,先去堤坝看看……」
屋外的雨小了少许,吴晔披上蓑衣,主动走出屋子。
这几天,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河堤了,陈遘看到先生如此,赶紧也披上蓑衣,跟了上去。
恩州的治所在清河县,也是黄河决堤的重灾区之一,吴晔等人走不了多远,就上了河堤。
「先生……」
他刚刚下马车,已经有不少民夫,主动跟吴晔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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