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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十 章 错认


君姝仪下午倚着院中的藤椅看书,不知不觉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夜幕已垂。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柔软外衫,萦绕着一缕清浅温润的冷香。

正是沈墨轩身上的气息。

而她睡前搁在膝头的书卷,也被人妥帖规整地收放在了书案之上。

她微微一怔,竟不知自己何时睡熟,一睁眼便已近傍晚。

宝樱见她醒了,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替她收好肩头的外衫。

君姝仪轻声开口:“是你家公子来过了?”

“正是。”宝樱垂首回话,“公子回院时见姑娘睡得安稳,便不忍惊扰,替您盖了衣衫、收拾了书卷。”

“他人现下在哪?”

“府里今夜设了家宴,主院那边正热闹得很,公子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君姝仪缓缓颔首。

“姑娘现下要用晚膳吗?后厨早已备好了。”

“也好。”

用过晚膳,君姝仪嫌屋内闷乏,便在院中漫步消食。

她回头看向紧随身后的宝樱,温声道:“不必一直跟着我,你且下去歇息吧。”

宝樱面露犹豫,不敢擅自离开。

君姝仪浅浅一笑,眉眼柔和:“我不过就在院里走走,难不成还能翻了墙出去不成?况且院门口一直有下人守着,你只管放心。”

说罢,她伸手从宝樱手中接过引路的灯笼。

宝樱拗不过她,只得躬身行礼,缓步退了下去。

君姝仪提着一盏孤灯,漫不经心地看着院中夜色,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僻静的后院。

四下静谧无声,却隐约传来一阵女子轻柔的哼唱声,曲调生涩,带着几分陌生的异域腔调。

院中寥寥无人,唯有一个粗使丫鬟正蹲在井边,借着月光埋头浣洗衣物。

君姝仪走上前,轻声道:“这般晚了,不必再忙着做些粗活。先放下吧,明日再做也无妨。”

那丫头听见,慌忙止了动作,无措地僵在原地。

这声音听着陌生,应该就是府里三公子在藏的那个姑娘。

公子院里本没有多少人,又突然发卖出去不少,只留几个老实敦厚或者忠心不二的。

宝樱姐姐告诉过她们守口如瓶,否则便是一死。

因此余下的几人谁也不敢妄议此事,只当从无这位姑娘存在。

而翠云身为底层粗使丫鬟,向来只做旁人不愿碰的脏活杂役,不能近身伺候主子,这些日子来也没见过这位姑娘。

她闻声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君姝仪眉眼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呆呆讷讷出声:“圣……圣子……”

君姝仪眉头皱起,困惑道:“你唤我什么?”

翠云这才猛然回过神,脸色白了几分,慌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眼拙认错了人,求姑娘恕罪,求姑娘莫要怪罪……”

她惊惧至极,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君姝仪心生不忍,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这是做什么,只是认错人罢了,我并未怪罪于你。”

这丫头刚才唤她的名字,她听得不太真切,倒也不在意。

借着灯笼昏黄微光,她细细打量翠云两眼,柔声问道:“你方才哼唱的曲调很是特别,口音也很是不寻常,你的家乡在何处?”

翠云身子微微发颤:“奴婢……奴婢出身穷乡僻壤之地,不过随口哼几句乡野小调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见她这般胆小怯懦、惶恐不安的模样,君姝仪忍不住莞尔。

“我又不是吃人的恶鬼,你何必这般怕我。”

“奴婢……奴婢不敢怕姑娘,求姑娘赎罪。”

翠云仍是止不住惧色,身子一弯,又要下跪。

君姝仪连忙伸手扶住,无奈道:“好了,不必多礼。我本也不是这府里正经主子,无需对我这般恭敬。”

说话间,她瞥见翠云那双布满薄茧、粗糙干裂的手,再看她身形瘦小单薄,年龄尚小,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奴婢名唤翠云。”

君姝仪默默记下,心里已然打定主意,等沈墨轩回来,便请他将这老实胆小的小丫头调到自己身边伺候。

夜色渐深,沈墨轩从家宴抽身回了院落。

君姝仪便将想留下翠云伺候的事与他说了。

沈墨轩闻言轻笑:“不过是一个粗使丫鬟罢了,有什么不能应允的。”

他微微倾身,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语调慵懒:“只是不知,姐姐偏偏看上这丫头哪一点了?”

“我瞧她年纪尚小,性子老实乖顺,看着顺眼,便生了许多好感。”

“原来如此。”沈墨轩眉眼温润,语气似是感慨,“明日便叫她来姐姐身边伺候。”

两人闲话间,君姝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安神茶温润入喉,一股淡淡的倦意席卷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我午后明明睡了许长时间,怎的这会又困得厉害。”

沈墨轩眸光微动,体贴温柔道:“想来是白日里劳神了,姐姐早些回屋歇息罢,我便不在这里打扰了。”

君姝仪点点头,扬声唤了宝樱进来伺候安寝。

屋外廊下,晚风微凉。

翠云双膝跪地,垂着头,一字一句,将方才与君姝仪在后院的对话尽数复述给沈墨轩听。

“抬起头来。”

沈墨轩声线冷冽。

翠云战战兢兢抬头,落入他深邃沉沉的眼眸中。

他目光先是掠过她的脸庞,又缓缓落在她那双粗糙干裂的手上。

果真如君姝仪所言,不过是个容貌平平、身世可怜的寻常丫头。

姐姐也只是一时心生怜悯,才想着将她留在身边。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底那点莫名翻涌的烦闷与郁气,稍稍散去大半。

沈墨轩敛去眼底晦涩:“待会去找宝樱拿疗伤药膏,把手上的伤治了。”

“安分守己便好,不要刻意博取她的怜悯,更不许与她过分亲近。”

只要一想到君姝仪会对旁人生出别样好感,哪怕对方只是个卑微丫鬟,他心底便萦绕着化不开的郁气。

翠云吓得浑身发颤,连忙磕头应声:“奴婢谨记公子吩咐,绝不敢逾矩半分!”

“滚吧。”

冰冷两个字落下,翠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下,快步回到下人居住的偏屋。

同屋的丫鬟见她满头冷汗、神色惶恐,下了床递给她副帕子,不由得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三公子训斥了?瞧你吓得浑身都在冒汗。”

“没什么。”翠云擦了擦额上的汗,轻轻摇头,不愿多言。

那丫鬟见她不愿细说,也不勉强,自顾自絮絮念叨:“我还以为是公子知晓了你是从巫山国被掳来的奴隶,要将你赶出府呢。”

“不过管家将你买来的时候,应该也会跟主家说明你的身世吧。”

“奴隶都是奴隶,哪里的都一样。他们应该也不在意是从哪来的,用着顺手便是。”

那丫头叹了口气:“近来大启和巫山国边境摩擦不断,战事将起,我从不在意两国之间的深仇大恨,说到底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

翠云默然听着,心里沉重了几分。

她是几年前被府中管家从奴隶集市买回,身为异国俘虏奴隶,生来便只能做最底层的粗活,任人差遣欺凌。

她自然是不甘为奴的,她早晚都会脱了奴籍回到故乡。

她在府里待了几年,自然知晓三公子并非表面那样温润,私下里性情乖戾阴鸷,行事莫测。

因此她平日里行事更是谨小慎微,步步小心,生怕半分行差踏错惹他厌弃。

可今日终究还是遭了主子厌弃,方才在他眼底,她分明嗅到了凛冽杀意,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姑娘不过是注意她几眼,同她说了几句话,他便要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甚至是对她动了杀心。

脑海里不由得再度浮现出君姝仪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

能得那姑娘垂怜,她自是开心的,只是万一惹得三公子仇视,那便是祸事了。

方才的对话,她并非全数如实禀报。

她将错认姑娘为巫山国圣子一事,悄悄隐瞒了下来。

巫山国世代信奉圣子庇佑,每三年便会举行盛大朝拜祭典。

她犹记多年前那场盛典,她跪在万千子民之中,遥遥叩拜高台之上的圣子。

彼时圣子年纪尚幼,眉眼尚带稚嫩。

可那五官轮廓、眉眼气韵,竟与方才那位姑娘生得如出一辙。

世上真会有生的如此相像的人吗?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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