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所谓尺寸刚好,不过是她把你放在心尖上反复丈量过
雅安地震的余波是掠过湖面的疾风,在锦城七中喧嚣了两天后,终究还是被更为压抑的厚重高三备考氛围强行镇压了下去。
四月底的锦城,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
教室内,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油墨味和碳素笔芯的香气。
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白得晃眼,就要把这群十八岁的少年彻底埋葬。
顾屿单手转着笔,百无聊赖地盯着黑板上那行距离高考仅剩40多天的倒计时。
“怎么?这就坐不住了?”
旁边传来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苏念并没有抬头,手里的红笔在历史试卷上飞快地勾画着重点。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宽大的蓝白校服,马尾辫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老师,我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顾屿把下巴搁在那一摞书山上,侧过脸看着她。
“说。”
苏念头也不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货时不时的抽风。
“我在想,既然物质决定意识,那为什么我的意识已经飞到了马尔代夫晒太阳,而我的物质躯体还要在这里被赵阎王摧残?”
苏念笔尖一顿,转过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因为你的物质基础还不够牢固。你要是现在能把这道‘辛亥革命失败的原因’背下来,我就准许你的意识去小卖部买根冰棍。”
顾屿哑然失笑。
就在顾屿准备再贫两句的时候,教室前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了。
班主任赵文博端着他那个在大地震中幸存下来的不锈钢保温杯,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讲台。
原本嘈杂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老赵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顾屿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清了清嗓子,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温和,甚至……
还有点慈祥?
“都把手里的笔停一停。”
赵文博把保温杯放下,双手撑着讲台,
“有个事通知一下。经学校研究决定,咱们高三年级的‘十八岁成人礼’,定在4月28日,也就是这周日举行。”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这次成人礼,学校要求全体家长到场,我们要过‘成人门’,还要行‘拜谢礼’。”
赵文博敲了敲黑板擦,示意大家安静,
“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意味着从法律意义上,你们已经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
说到这里,老赵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另外,关于着装。学校的建议是,男生尽量穿正装,女生穿礼服或者正式一点的裙装。当然,校服也不是不行,但毕竟一辈子就这一回,还是希望大家能重视一下。”
“哇——”
这下教室彻底炸锅了。
男生们开始兴奋地讨论是穿西装打领带还是搞个燕尾服装绅士,女生们则已经开始在桌子底下偷偷翻阅时尚杂志,讨论那天该弄个什么发型。
顾屿撇了撇嘴。
2013年的高中生成人礼,在他的记忆里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车祸现场。
男生们大多会偷穿老爸那大一号的西装,像是一群偷穿大人衣服的巨婴,或者是刚入职房产中介的销售员;
女生们则是千奇百怪的影楼风租借礼服,廉价的蕾丝和水钻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你想好穿什么了吗?”
顾屿还在脑补那群魔乱舞的画面,袖子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过神,发现苏念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
“我?”
顾屿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校服呗。反正我天生丽质,披个麻袋都好看。”
“……”
苏念白了他一眼,
“正经点。”
“那就去买套西装?”
顾屿想了想,
“不过说实话,咱们这年纪穿西装,怎么看都像是在模仿大人,少了点味道。”
苏念抿了抿嘴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似乎在犹豫,目光有些游离地看向窗外的那棵梧桐树,过了好几秒,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顾屿。”
“嗯?”
“我前段时间,在画室里瞎琢磨,设计了一套衣服。”
苏念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周围同学的嘈杂声中,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顾屿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
“咱们苏大画家的墨宝?女装?”
“男装。”
苏念飞快地答道,耳根悄悄红了。
她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淡定,很高冷:
“本来是想画着练习一下新中式风格的立体剪裁,结果一不小心……把成衣做出来了。”
“哦——”
顾屿拖长了尾音,眼底带着笑意,
“做出来了啊。那是哪位幸运的男模有这个荣幸,能穿上苏大校花亲手缝制的衣服?”
苏念瞪了他一眼,那种被看穿的羞恼让她忍不住在顾屿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
“没有模特。”
她有些生硬地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我练手的时候,也没个标准参照物,脑子一抽……手滑按着你的尺寸剪了。”
顾屿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苏念似乎也意识到这话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毕竟,如果不是平日里观察得极细致,又怎会随手就能“滑”出他的肩宽和臂长?
她的脸颊更红了,连忙有些底气不足地找补道:
“反正现在除了你,也没人穿得进去。本来想扔了的,但到底是我的心血,扔了怪可惜的……”
她顿了顿,用一种像是施舍又像是请求的傲娇语气说道:
“你要不……帮我回收利用一下?”
顾屿看着她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我只是在废物利用”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太了解苏念了。
这个在人前总是清冷疏离的女孩,其实内心细腻得可怕。
什么“手滑”,什么“回收利用”,分明就是量身定做,蓄谋已久。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为了回礼,特意让徐静找苏州织造局的老师傅,给她定制的那套明制织金马面裙。
那套衣服价值不菲,苏念虽然嘴上没说,但顾屿知道,以她的性子,肯定一直记挂着要“还”这份情。
只是他没想到,她还的方式,竟然是亲手做一套衣服。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肯为你花钱的人也许不少,但肯为你一针一线缝制衣衫的人,大概除了母亲,就只剩下那个把心都揉碎了藏进针脚里的傻姑娘了。
“行啊,既然苏设计师都把尺寸‘滑’到我身上了。”
顾屿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神色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伸出手,在课桌底下,轻轻碰了碰苏念的手背,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
“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一回你的专属模特吧。”
苏念的手背动了动,却没有躲开。
那种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到了心里,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谁说是专属了……”
她小声嘟囔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像是偷吃到了糖果的小孩。
“那衣服在哪?”
顾屿问。
“在家里,还没最后完工,还有几处刺绣要收尾。”
苏念恢复了镇定,重新拿起笔,假装在看书,声音很轻很柔,
“过几天我拿给你。”
“好。”
顾屿答应得干脆利落。
“顾屿。”
“嗯?”
“你……别抱太大希望。”
苏念有些底气不足地提醒道,
“我做的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西装,是有点改良的……总之,要是到时候太丑,你可别当场脱下来。”
顾屿看着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起前世,自己庸庸碌碌半生,从未有人为他缝制过哪怕一只袖套。
而这一世,这个在他眼中如同神女般的女孩,却在深夜的画室里,为了他的成人礼,穿针引线,熬红了眼眶。
“苏念。”
顾屿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只要是你做的,哪怕是件麻袋,我也能穿出龙袍的气场。”
苏念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她慌乱地推了顾屿一把,把头深深埋进了竖起的书本里。
“闭嘴吧你!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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