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济公的考验
济公活佛,佛门之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他身为佛门正统,却不尊刻板清规,不执正邪偏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行事随心所欲、顺应本心,游戏人间、普渡世人,专渡世间执念痴人、迷途顽徒。
法海这般执迷正邪、困于执念、一念成魔的高僧,普天之下,或许唯有眼前这位济公活佛,能够点化渡化!
想到这一点,柳毅心中积压多日的郁结与棘手难题,骤然看到一丝曙光。
但他却依旧保持沉稳,恭敬问道:“原来是济公活佛当面,晚辈失敬。活佛今日莅临钱塘,不知有何赐教?”
济公摇着破蒲扇,慢悠悠踱步走到湖边,目光望向钱塘龙宫的方向。
眼神看似浑浊慵懒,却仿佛看透了层层水界禁制,洞悉了水牢之中法海的现状。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通透:“贫僧云游四方,观天地百态、阅世人千相,三日之前,钱塘河畔佛魔大战,佛子堕魔、龙神出手,动静惊动方圆百里,隐隐撼动佛门气运,贫僧在灵隐寺便已感知分毫。”
“今日前来,不为赏西湖春色,只为看一看那位执迷不悟、自堕深渊的同门师弟。”
“法海,是你师弟?”柳毅微微诧异。
“同出佛门,共参禅道,论辈分,算是同门一脉。”
济公点点头,语气平淡无嗔无喜,“只是我佛门分支万千,修行之道,截然不同,他修的是戒律禅心、正邪分明、刚正严苛的死禅;我修的是自在本心、通达万象、普渡迷途的活禅。”
“他守的是佛门刻板规矩,我悟的是佛祖真正本心。”
柳毅闻言,深以为然,微微颔首。
济公转头看向他,蒲扇轻轻一挥,语气带着几分考究。
“柳毅啊柳毅,你身为钱塘龙神,身负苍生气运,心怀悲悯之心,处事有度、仁厚包容,本该前程坦荡、道途无忧。”
”可此番处置法海一事,你处处顾忌、步步受制,是不是觉得万般棘手、进退维谷?”
柳毅坦然不讳,微微叹息:“活佛慧眼,一语中的,晚辈的确左右为难、无计可施。”
“杀之,恐结佛门死仇,祸及钱塘苍生与身边亲友。留之,其魔念日深,终将彻底化为魔佛,酿成大祸,届时罪责依旧在我。封禁囚禁,不过是饮鸩止渴,徒增隐患罢了。”
“那你且说说,在你心中,何为正?何为邪?”
济公停下摇扇的动作,目光灼灼,第一次褪去慵懒戏谑,多了几分佛门大智慧的深邃。
“法海一生除妖斩邪、严守戒律、不近虚妄,自认正道凛然,所作所为皆是替天行道、护佑苍生,为何最终会堕入魔道、滋生恶念?”
这一问,直击核心。
也是困扰法海一生,困扰柳毅多日的根本问题。
柳毅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通透。
“晚辈以为,天地大道之中,力量本无正邪,人心方分善恶。”
“妖有良善之辈,人有歹毒之心,神有偏执之念,佛有痴妄之障,从来没有天生的邪魔外道,也没有绝对的正统正道。”
“善恶之分,不在种族、不在出身、不在道统,只在本心、只在言行、只在取舍。”
“法海之错,不在于他护道除邪,而在于他执念太深、刻板太甚,以一己偏见定义天地正邪,以佛门刻板规矩囊括世间万象。”
“他见妖便斩、遇精便除,不问善恶、不辨是非,将所有异类尽数划为邪魔,将所有亲近异类之人尽数视为叛道。”
“他修的不是普渡众生的佛心,是排他偏执的执念;守的不是天地公允的正道,是固步自封的规矩。”
柳毅语气坚定,条理清晰:“法海只因对方是妖族,便执意打杀、强行降罪,此非正道,乃是私怨,乃是执念作祟。”
“像是晚辈的妻妾,她们从未作恶,法海却因一己偏执,视我为妖邪同党,屡次针锋相对、大打出手,执意要除之而后快。”
“他认定的天道正邪,早已偏离真正的大道公允,久而久之,执念困住禅心,偏见蒙蔽慧眼,一旦遭遇挫败、修行受阻,执念崩塌,积攒百年的偏执恨意瞬间爆发,佛心破碎,魔念自生,一念之间,佛便成魔。”
一番话语,层层剖析、句句中肯,道尽法海一生症结。
济公静静聆听,脸上慵懒戏谑的神色渐渐褪去,眼底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缓缓点头。
“说得好!说得通透!”
他手持蒲扇,轻轻拍掌,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世人修佛,多修表象、守戒律、执正邪、分彼此,偏偏忘了我佛释迦牟尼立道之本心,众生平等、普渡迷途、慈悲为本、包容万象。”
“法海苦修百年,禅功深厚、戒律森严,世人皆赞他是得道高僧,可他早已修歪了佛道。”
“他心中无众生悲悯,只有正邪壁垒;无包容之心,只有斩除之念。他渡世间万物,只渡佛门正统,不渡异类众生,这般佛心,僵硬死板、狭隘偏执,如死水一潭,无半点生机。”
“死水无活韵,执念生心魔,百年禅心,一朝崩塌,堕魔是必然结局,非你逼迫,非外力所致,皆是他自取其果。”
济公话锋一转,目光看向柳毅,继续缓缓辩论道:“可你心中,依旧存了几分顾虑、几分愧疚,对否?你觉得若不是你出手破他修行、折他道基、囚他身形,他便不会彻底堕魔,对否?”
柳毅微微沉默,随即坦然点头。
“晚辈确实有此念想。我若当初狠心将其斩杀,便无后续堕魔祸端;我若当初一味退让、不予争锋,也不会激化矛盾。一念仁慈,反倒酿成无尽隐患。”
“错!大错特错!”
济公微微摇头,声音陡然郑重,带着佛门醍醐灌顶的大智慧。
“小友,你太过仁厚,也太过看轻执念的可怕,太过高估刻板禅心的稳固。”
“法海的魔障,早已根植百年,根深蒂固,绝非一日之寒。他年少修佛,便笃信妖必恶、异必邪,百年修行,从未更改本心。”
“你今日不出手挫败他,他日遇其他妖、遇其他事,依旧会心生执念、滋生魔障。”
“他的道,本就是一条偏执死路,早晚皆会堕魔,今日落难,不过是机缘凑巧,提前引爆心魔罢了。”
济公晃了晃腰间酒葫芦,仰头咕嘟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胡须滴落,落在破旧僧袍上浑然不顾。
“换做旁人一味退让纵容,不去点破他的偏执,任由他凭着一身佛法滥杀无辜,到最后造下无边杀业,心魔爆发之时,祸乱范围远比眼下钱塘动乱还要恐怖千万倍。”
“你出手拦阻,看似折损他修为、困住身形,实则是暂时摁住一场天大浩劫,何来愧疚之说?”
柳毅闻言心头微动,连日萦绕在心的郁结稍稍松动。
他拱手问道:“活佛所言有理,只是佛门规矩森严,法海身为金山寺住持,身份不凡,现如今修为近乎尽废、堕魔杀生,我若是就地正法,金山寺乃至整个佛门必然兴师问罪。”
“若是继续关押,日复一日困于龙宫深水牢笼,怨气不断滋生,魔根越扎越深,往后再度破笼而出,便是生灵涂炭之祸。左右两难,这便是我连日头疼的根源。”
济公踱步走到湖边,破蒲扇轻点水面,细碎涟漪顺着湖水一圈圈往远处散开,西湖碧水与远处隐隐相连的钱塘江水脉遥遥呼应。
他侧目看向柳毅,笑意淡去,转而徐徐开口辩驳。
“你身为钱塘龙神,掌一地水土、护万家生民,依天条律法镇压作乱魔头,名正言顺,真要斩了法海,佛门即便心有不甘,也寻不出正大理由寻衅。”
“可你心存仁善,不愿无端掀起佛、神两界纷争,故而手下留情,这是你的仁,却也成了你的牵绊,可你仔细思量,囚禁真能磨去心魔吗?”
“心魔生于心念,不在皮肉身躯,水牢锁得住肉身,锁不住脑海执念。日日被困独处,没有外人开解点拨,满心只剩愤恨怨怼,原本潜藏的魔种只会不断汲取负面情绪生根发芽。”
”此番半月囚困便已然堕魔弑杀看守水族,再关个三年五载,他体内残存佛法尽数被魔气同化,到时候便是实打实的万古魔佛,别说你这钱塘地界,江南数州百姓都要蒙受无妄之灾。”
柳毅眉头紧锁:“晚辈何尝不知此理,可我身为龙神,修的是水道神道、人道气运,不通佛门渡化心法,强行以神力洗刷他心魔,在法海眼中便是以神通篡改道心、强行度化,只会加深他心底仇视,反助魔气暴涨。”
“这便是你我修行之别了。”济公抬手摩挲光秃秃的头皮,蒲扇慢悠悠扇动。
“你以天地法则、水系神力立身,讲究顺势而为、法理分明。”
“佛门之中却分两途,一似法海死守戒律教条,非黑即白,斩妖除魔方为正道。”
“二则如我这般,不拘清规表象,以本心渡化迷途,酒肉穿肠无碍禅心,善恶只凭所作所为,不问出身种族。”
“法海困在自身苦修的死禅之内,寻常佛门高僧来了,和他讲戒律、谈规矩,只会顺着他固有的想法争辩,半点点不醒他,反倒会让他认定全天下佛门都站在自己这边,执念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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