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白鳍豚精
柳毅想要岳阳一趟，也不单单是为了搬家。
他心中还有一桩沉甸甸的心事，久久未能放下。
便是那位禅位予他的二叔钱塘君。
这位纵横钱塘千年的老牌龙神，性情刚烈、重情重义，当初为护自己前程，甘愿舍弃千年神位。
还冒险顶着天庭重罚，被禁足洞庭龙宫思过受罚。
若无钱塘君的禅位与庇护，便无今日执掌水脉、身具神位的自己。
这份天大恩情，柳毅时刻铭记于心。如今诸事安定，他理当归乡一趟，亲自前往洞庭龙宫探望这位二叔，谢其禅位之恩，慰藉其禁足孤寂，也算尽一份晚辈心意。
再者，阔别岳阳许久，故土旧友、乡里故人皆是许久未见，心中难免惦念。
趁此番归乡之机，重游故地，探望旧识，也算圆满一番尘缘。
思虑已定，柳毅便将心中打算告知府中众人。
厅堂之内，众女听闻柳毅要独自归乡岳阳，皆是全然理解，无一人阻拦。
白素贞轻抚隆起的小腹，眉眼温柔浅笑：“官人放心归乡便是，妾身身子安稳，有诸位姐妹相伴照拂，绝不会出半点差错，钱塘与龙宫诸事皆稳，归园也已步入正轨，无需你挂心。”
杨柳颔首附和，神色端庄从容：“柳郎放心，家中与龙宫有我和一众姐妹守着，定然安稳无恙，你无需牵挂，早去早回即可。”
金霞等人亦是纷纷开口宽慰。
言明府中、龙宫、归园三重诸事皆有妥善安排，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绝无疏漏。
让柳毅只管安心归乡，不必分心内宅。
小青蹦蹦跳跳上前，挥着小手道：“姐夫你放心去吧！有我们在，谁也不敢来捣乱，你快去快回，回来我们再一起在归园办家宴！”
众人皆是通情达理、温柔贤淑，无半分矫揉牵绊。
柳毅看着一众温婉懂事的佳人，心中暖意融融，满心温柔与欣慰。
他逐一叮嘱众人好生休养、安心修行。
细细交代妥当所有琐事，再无半分牵挂。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氤氲江面。
柳毅辞别满院佳人，孤身一人离了县令府，行至钱塘渡口。
他不欲动用龙神遁术腾云驾雾，只求慢悠悠沿江而上，赏尽万里江景，静心沉淀心神。
便亲自择了一艘形制宽敞、陈设雅致的巨大楼船。
如同初次前往杭州这边一般，暗中施展御水之术，独自驾船，逆流而上，驶向岳阳。
巨帆升起，长风拂面。
楼船缓缓驶离钱塘渡口，驶入浩瀚长江水道，劈波斩浪，一路向西逆流而上。
白日里，柳毅或是立在船头，饱览两岸青山叠翠、江水滔滔的万里盛景，看江岸炊烟袅袅、村落错落，观江上渔舟点点、飞鸟逐浪，尽享山河壮阔。
或是静坐船舱，调息养神，梳理自身神力与仙道修为，打磨归园神国法则，日子悠然自在。
江水浩荡，奔流千里，一路风平浪静，无半分风波险阻。
转瞬便是一日一夜。
夜幕悄然降临，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辉万里，遍洒苍茫江面。
此时楼船已然驶入长江中游水域，远离两岸市井喧嚣，四周万籁俱寂。
澄澈月光倾泻而下，将滔滔江水镀上一层皎洁银霜，江面波光粼粼、碎光摇曳，远山含黛、水雾氤氲，天地间静谧空灵，景致绝美至极。
晚风习习，带着江水独有的清润凉意，拂面而来，沁人心脾。
柳毅心血平和，心境澄澈通透，连日来的繁杂思虑尽数消散，只余满心悠然。
他缓步走出船舱，独立船头，凭栏临风，俯瞰千里江月，望长空皓月、万里星河，看江水奔流、烟波浩渺。
此情此景，壮阔空灵，诗意翻涌，瞬间勾起了他心中诗兴。
他望着无边江月，心神澄澈，随口低吟，字句清旷，尽抒胸臆。
“孤舟逆水泛江秋，万里清辉落碧流。
皓月凌空吞浩宇，长波赴海渡行舟。
身随云水离尘俗，心伴星河忘世忧。
且借长风寻旧梦，洞庭深处觅温柔。”
诗句朗朗，清越悠扬，伴着江风月色，回荡在空旷江面之上，清雅旷达，尽显洒脱超然之意。
柳毅吟罢，心头舒畅，负手而立，静静眺望月色江景，沉醉在这天地清宁的夜色之中。
可就在此时，他敏锐的神念悄然捕捉到一缕细微至极的窥视目光。
这目光并无半分恶意，温柔纯粹，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倾慕，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只是静静遥遥凝望，藏在水波之下，隐秘至极。
寻常修士凡人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可柳毅身为执掌一方水脉的钱塘龙王，对江河湖海之中的生灵气息、细微异动，了然于心，洞察无遗。
他不动声色，眸光微垂，淡淡扫过脚下滔滔江水。
澄澈月光穿透浅浅水波，清晰映照出江水深处的一抹洁白倩影。
那是一头身形玲珑、通体雪白的白鳍豚。
身姿轻盈优美，鳞片在月色水波间泛着温润的莹光，灵性十足。
正潜藏在楼船下方的江水之中，静静悬浮游动。
一双水润剔透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船头吟诗的柳毅。
目光澄澈温柔，满是纯粹的仰慕与倾心，全然无半分妖邪戾气、害人恶意。
柳毅神念微微探查，瞬间洞悉根底。
这头白鳍豚早已褪去凡胎，吸纳江河日月精华，修行多年，开灵启智，化出不俗妖力。
乃是一头修行纯粹、心性良善的水族精怪。
天地万族，草木鱼虫，皆可修行成道，水族精怪更是江河之中最为寻常的修行生灵。
柳毅身为天下水神之一，执掌钱塘水脉，统御万千水族，素来包容万象。
对于这般安分守己、潜心修行、从未作祟害人的水族精怪，向来宽容放任，从无赶尽杀绝、刻意打压的道理。
他能清晰感知，这白鳍豚精怪心性纯良、修为清正，无半分恶迹。
此番潜藏水下窥视，不过是被方才的诗句意境和自己的风姿打动，仅此而已。
对方不曾惊扰、不曾冒犯，只是静静凝望，无半分歹意。
柳毅心中了然，神色淡然，并未放在心上，更无出手驱逐打压之意。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水下精怪，依旧负手临风，静静欣赏江上月色，任由楼船徐徐前行。
修行生灵心生倾慕、聆听风雅，本就是红尘俗世、山川江河间的寻常小事，微不足道，何须介怀。
水下的白鳍豚似是并未察觉自己已然被龙王洞悉根底，依旧小心翼翼潜藏水波之中。
一路默默追随楼船，温柔凝望，不离不弃，始终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不敢上前惊扰半分。
一夜月色悠悠，江水滔滔，楼船乘风破浪，连夜西行。
翌日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洒落万里江面，夜色尽数褪去，天光大亮。
行了整夜水路，见前方江岸有一处热闹渡口，沿岸集市林立、商旅往来，可供休整补给。
柳毅见得热闹，干脆驱使楼船，稳稳停靠在江岸渡口边，闲看岸边人来人往、烟火喧嚣。
渡口之上商贾云集、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景象。
柳毅静坐片刻，正欲起身出舱透气，忽闻船板上传来一阵细碎苍老的脚步声。
抬眸望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身着素布麻衣的老妇人，步履蹒跚，面容沧桑，眉眼间带着满脸焦急与悲戚，未经仆从通传，便径直走上楼船，踏入船舱之中。
老妇人目光锐利，一眼便锁定端坐舱中的柳毅。
不等柳毅开口问询，便骤然上前，对着他盈盈一拜，语气悲戚，带着几分怒意、几分焦灼，劈头便是一句质问。
“公子！你好生自在悠闲，可知道你险些害死我的女儿！”
话音突兀，满含悲愤，瞬间让船舱内的氛围骤然凝滞。
柳毅闻言，不由得神色微怔，眼底掠过一丝古怪之色。
他此番逆流归乡，一路安分行路，从不曾与人结怨，不曾惊扰沿岸生灵，更不曾伤害任何生灵，何来害人之说？
更何况他身居龙神之位，心怀悲悯，素来护佑苍生、善待万物，从未主动作恶害人。
心中虽疑惑不解，柳毅却并未动怒，依旧神色从容、气度沉稳。
他目光微凝，悄然以神念扫过眼前老妇人，瞬间洞悉其根底。
眼前这位看似平凡孱弱的老妇人，根本不是寻常人间老妪，亦是水中水族修行成精。
本体乃是一头年迈的江豚精怪，修行岁月不短，心性沉稳，气息清正，同样无半分作恶害人的劣迹。
柳毅心中瞬间明白了几分，隐隐将眼前老妇人与昨夜水下追随的白鳍豚精怪联系起来。
他故作全然不知内情的模样，收起眼底异色，神色温和，起身拱手，语气谦和诚恳。
“老夫人此言差矣，晚辈一路行船，安分守己，不曾招惹是非，不曾伤及生灵，不知为何会险些害令嫒性命？还请老夫人细细道来，若真是晚辈过错，晚辈绝不推诿。”
老妇人见柳毅神色坦然、态度谦和，不似蛮横无理之人，心中悲愤稍缓，却依旧满脸焦灼忧愁，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缓缓开口诉说缘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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