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毛人凤把石齐宗推在了前台
余则成靠在禁闭室的墙壁上,脑子里头乱哄哄的。
他仔细地回忆着婚礼上的那一幕。到底是哪件事发了?是翠平还活着这事,还是天津那些旧账?要不……就是地主王占金那家伙真去举报了?
他想起组织几天前通过紧急渠道传来的消息:“地主王占金返乡举报,平处境危险。”心口就像被石头压着喘不上来气。
翠平和孩子……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贵州那边,能扛得住吗?余则成的心不由得揪着。
禁闭室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走廊的光刺进来,禁闭室瞬间亮了。石齐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脸严肃:“余副站长,毛局长请。”
余则成和石齐宗一前一后走出了禁闭室,出了门上了车往保密局总部开去。
毛人凤办公室里烟气缭绕。吴敬中已经坐在沙发上,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石齐宗进去后站在办公桌前,把材料递给了毛人凤。“局座,余副站长到了。”
余则成进了办公室,立正向毛人凤和吴敬中敬了个礼:“局长,站长。”
毛人凤没有抬头,快速浏览着材料:“则成啊,坐。”
余则成没有坐,只是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毛人凤慢慢抬起头,那双小眼睛在烟雾后头闪着光:“石处长有些事要和你核实一下。就是关于你太太王翠平。”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看来是翠平那边出了问题。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紧张,“翠平?局长,翠平她……她怎么了?”
“则成啊,李涯当年的报告可能有误。”毛人凤打断了他,把目光转向石齐宗,“齐宗,你把你掌握的具体情况给余副站长说说。”
石齐宗拿出一份材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余副站长,我们接到了可靠情报,你太太王翠平很可能还活着。”
余则成瞳孔微微一缩,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受了打击:“这……这不可能!石处长,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她当年在天津郊外被共军的炮弹炸死了。局长,这事您是知道啊,李涯他们专门去现场调查过,回来告诉站长的,站长亲自告诉我的。”
“不是玩笑。”石齐宗盯着他,“根据情报,你太太王翠平她人现在就在贵州松林县石昆乡黑山林村。有证据表明,她可能与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一个叫陈桃花的女人有关联。这个陈桃花,当地人叫她陈家大丫头,当年是游击队的人。”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发颤:“局长……站长……石处长这话,我听不懂。我太太怎么会和什么游击队的人扯上关系?”
他转向石齐宗,语气激动起来:“石处长!我余则成对党国的忠心,天地可鉴!我在天津站,跟着站长出生入死,办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共党”?我太太要真是共党,我第一个毙了她!可她现在……她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说着,声音哽咽,抬手擦了擦眼角。
吴敬中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局长,则成家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王翠平,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则成是黑沟村的,两家隔了十八里地。他们的婚事,是则成嫁到圩头村的婶子保的媒,这在天津站干部政治审查时都核实过了。”
他顿了顿,看向石齐宗:“石处长说的那个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离这两个村可不近。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石齐宗不依不饶:“站长,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个举报的地主王占金,指名道姓,说在天津见过陈桃花,喊了她一声陈家大丫头,就被保密局追捕。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余太太在天津的时候!现在王翠平人已经被大陆公安局控制了,她亲口承认自己是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长的老婆。”
余则成猛地抬头,像是被这话刺痛了最深处的伤口。他转向毛人凤,声音嘶哑:
“局长!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毛人凤挑眉:“你明白什么了?”
“翠平她……她可能真的还活着……”余则成的眼泪滚下来,不是演的,是想起了翠平可能真的在受苦,“可她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跑到贵州那山旮旯里去?”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因为她怕啊!局长!她是国民党保密局副站长的太太!这个身份在大陆,是原罪!是要被批斗、游街、甚至……打死的!”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朝着毛人凤,而是朝着虚空,朝着海峡对岸的方向:
“翠平……是我害了你啊!当年我就不该把你接到天津来……你就应该在老家待着,哪怕种地喂猪,也好过现在东躲西藏,人不人鬼不鬼的啊!”
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凄楚而绝望。
吴敬中别过脸叹了口气。石齐宗皱紧眉头,似乎没料到余则成是这种反应。
“局长……如果翠平真在贵州,我想见见她!“我为党国尽忠……在天津,在台北……我干了多少事……结果……结果我自己的太太……因为是我的太太……东躲西藏……受苦……”“我……我……”他哭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一起流。吴敬中看着他,叹了口气。毛人凤没说话,只是不住地抽着烟。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声音还带着哽咽,“局长……我余则成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您这一件事!我求您……派人去贵州……把翠平和孩子接过来吧……花多少钱都行,我这条命赔上都行!她们受的苦够多了……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是保密局的人……”
毛人凤静静地看着余则成,良久,他缓缓开口:“则成,起来吧。”
余则成没有动,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让你起来。”毛人凤声音沉了沉。
吴敬中起身,走过去把余则成扶起来。余则成靠在吴敬中身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精明干练的样子。
毛人凤把烟蒂摁灭,看向石齐宗:“齐宗,王占金的举报,还有贵州的情报,你都核实了吗?”
石齐宗:“局长,人证明确,逻辑链条清晰。王翠平隐藏本身就是疑点。加上时间地点吻合,应该是一个人……”
“你这只是推测,我要的是铁证。”毛人凤打断他,“王翠平和陈桃花,是不是同一个人?你有没有拿到照片比对?有没有找到当年认识她们的人,当面指认?”
石齐宗语塞:“这件事不好公开调查……大陆那边调查一再受阻,没有照片,临祁县公安局回复含糊,我正在想办法……”
“那就是没有铁证了。”毛人凤下了结论。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余则成和石齐宗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吴敬中身上,
“敬中,你怎么看?”
吴敬中沉吟片刻:“局长,则成跟了我多年,他的为人,我清楚。王翠平我也见过,就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实在,也有点愣。说她是共党,还是游击队长……我觉着,不太像。”
他看了一眼余则成:“至于她躲到贵州,我倒是能理解。咱们这些人的家属留在大陆,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能活下来,隐姓埋名,已经不容易了。揪着不放,反而寒了弟兄们的心。”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毛人凤点了点头。
“齐宗,”毛人凤转向石齐宗,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调查,有功劳。发现了王翠平可能还活着这条线索,对局里掌握大陆潜伏人员家属的情况,很有价值。这方面的工作,要继续做,要搞清楚还有多少家属留在大陆,处境如何。”
石齐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但是”要来了。
“但是,”果然,毛人凤话锋一转,“你的方向,可能偏了。王翠平还活着,躲在贵州,恰恰说明她不是共党,只是个害怕受牵连的普通家属。如果她是共党,当年在天津就有大把机会行动,给共军传递情报,破坏我们的行动,又何必等到现在?她大可以公开身份,接受表彰,又何必躲到贵州山沟那穷地方去?”
他抽了一口烟,继续分析:“至于那个陈桃花……敌后工作,虚虚实实,共党最擅长搞这种疑兵之计。用一个相似的人来扰乱视线,混淆视听,不是没有可能。王占金一个逃亡地主的话,出于什么目的?几分真几分假,要仔细甄别。”
石齐宗还想争辩:“局长,可是如果陈桃花就是王翠平,那余副站长就脱不了干系……”
“李涯当年情报有误,也是战时常态。”毛人凤语气不容置疑,“战场上真真假假,谁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
他看了一眼余则成,余则成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则成的忠诚,这些年有目共睹。天津站的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排在前列。来台北这几年,经手的几件大案也都办得漂亮。不要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伤了一个老同志的心。”
石齐宗知道,天平已经倾斜了。他咬咬牙:“是,局长。是我调查不够深入。”
毛人凤摆了摆手:“谨慎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法。这件事,到此为止。王翠平还活着这条线索,纳入家属档案,有机会再说。现在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共党在台湾的潜伏网络上,这才是当务之急。”
他最后看向余则成:“则成,起来。回去好好安抚晚秋,婚礼的事,局里会给你一个交代。王翠平的事……我知道了,有机会,会想办法接过来。但眼下局势复杂,两岸对峙,这种事情急不得,你要稳住。”
余则成被吴敬中扶着,向毛人凤深深鞠躬,声音沙哑:“谢……谢谢局长明察……则成……则成感激不尽……”
退出了毛人凤的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惨白。
“站长……”余则成低声说,声音依然嘶哑。
“别说话。”吴敬中目视着电梯门,声音很低,“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场危机还没有完,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吴敬中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见他们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两人上了车,车子驶离保密局大楼,融入台北的夜色。
余则成将身子陷进车后座里,闭上眼睛。刚才那场哭泣,一部分是真心的痛,为翠平,担心她可能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折磨和险境,担心孩子是否安全;一部分是演给毛人凤看的,要解开这个要命的死局,必须足够真实,足够打动人心。
毛人凤到底信了没有?或许信了三分,又或许一丝一毫都没信。余则成太了解这些保密局的高层了,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轻易否定任何可能性。毛人凤只是出于某种制衡的念头。余则成在局里根基不浅,不能轻易动摇;而且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稳定压倒一切,暂时压住了石齐宗那把刀。
吴敬中出手相助,是念着旧日情分,还是怕自己被牵连进来?也许两者都有。天津站的旧人,在台湾已经不多了,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吴敬中是个聪明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既帮了余则成,又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这些都不重要了。
眼下要紧的是,险境暂时解除了,但“王翠平还活着”这个消息,就像一根有毒的刺,已经深深扎进了毛人凤的心底。这根刺,随时会被石齐宗或者其他人拿起来,再次大做文章。今天石齐宗虽然吃了瘪,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继续调查,寻找更确凿的证据。
翠平在贵州那边到底安不安全?组织能不能护住她?王占金的举报到底带来了多大的危险?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余则成的心。还有晚秋。此刻她正在家里,想必心里又急又怕,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则成,刚才毛局长的话,你听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石齐宗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从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我明白。”余则成说。
“明白就好。”吴敬中叹了口气,“咱们这些从大陆过来的人,在台湾就像无根的浮萍。表面上风光,其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比我年轻,路还长,更要小心。”
车在仁爱路14号的住所外停稳。
“则成,”吴敬中摇下车窗,“明天不用来局里,休息一天。后天再来上班。”
余则成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手抹掉脸上已经干涸的泪迹,推开了家门。
晚秋一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余则成,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进他怀里。
“则成哥……你回来了……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哽咽,肩膀颤抖。她抱得很紧,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余则成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只是配合调查,问几句话。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晚秋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们说你……说你前妻还活着……说她是共党……我不信。”
“别听他们胡说,是有人想整我。”余则成搂着她进屋。
他这话既是对晚秋说,也是对这个房子里可能安装的窃听器说的。
“你饿不饿?我煮点面给你吃。”晚秋擦干眼泪,“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就是问话。”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
“则成哥,我们会不会有麻烦?”她小声问。
“没事的。”余则成拍拍她的手,“毛局长已经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婚礼……等过段时间,我们再补办。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余则成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真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翠平是否安全,不用想石齐宗下一步会怎么走,不用想自己该如何应对。这种疲惫,是精神上的极度消耗,比身体的劳累更难以承受。
但他不能。
他得继续当那个悲痛欲绝的丈夫,为前妻遭受的苦难哭泣;继续做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为党国效忠。两个角色,两个面具,他必须在其中自如切换,任何一个破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下一步石齐宗会从哪个方向再次出击?是继续深挖翠平的事,寻找更确凿的证据?还是会从晚秋这边下手?所有这些,他都需要冷静应对。
而在很远的地方,贵州山里的风,正吹过黑山林村安静的夜。
夜还很长。
潜伏的路,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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