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罪孽难消,是非难定
第436章 罪孽难消,是非难定
朱慈炯瞠目结舌,当即怒喝:「住手!」
纳兰性德夜视不如朱慈炯,只从太子的语气与湖岸边晃动的人影,隐约判断有人行凶,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朱慈炯前边。
当然,纳兰性德的举动纯属多余。
且不提那下放澡盆的上百人首次惊讶,个个惶恐呆立。
朱慈炯的贴身大伴孙茂林、卢九德,与八名胎息六层好手已然横越距离,施展基础照明术,使夜晚的贝加尔湖畔亮如白昼。
卢九德沉声喝道:「太子驾到,何人胆敢行凶?」
没人敢。
修士刚一亮相,这帮人便齐齐跪倒,脑门贴地,姿态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孙茂林仔细扫视了这些人:「都不是修士。」
除非当中有练气大能,或比肩金圣叹、柳如是甚至蓬莱八仙的【伶】道高修,否则必无法在孙茂林的瞳术下隐藏气息。
负责贴身护卫的修士中,有四名出自北海本地。
他们仅用两眼,便明白了现场状况,向卢九德、孙茂林解除警备道:「二位公公放心,此间并无刺客。」
「他们是满人。」
此时,怒气冲冲的朱慈炯拖带小渔、纳兰性德来到近前:「先别聊了,赶紧把那些孩子救上来!」
太子下令,理当立即执行。
然而,本地修士却在略显迟疑后,才追随非本地护卫跃向湖中,将所有澡盆护送上岸。
孙茂林与卢九德作为资深太监,宫斗经验丰富,这点细节自不能错过。
于是点了其中一名北海修士的名,问:「怎么回事?你知道他们?」
这修士犹豫片刻,诚实回答:「不仅属下知道————开拓二十四城,几乎无人不知。」
纳兰性德本就因「满人」一词诧异,眼下听了护卫修士的话,仔细打量起生父昔日的族人。
但见他们个个体瘦,无营养不良的征兆,身上的保暖衣物虽旧但全,想来为汉家奴的生活即便谈不上幸福,也不会太过煎熬才是。
可当他视线转向澡盆,望见一个个躺在盆中,被湖水半泡的婴孩,立即变得比朱慈炯更加愤怒。
「畜生。」
纳兰性德咬牙切齿,十岁的身躯用尽全部力气,挥拳打在一个看似首领的老头面上。
「不,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多尔衮挨了打,面上毫无怨怼,重新在尊贵的来者面前跪直。
「他们为什么不哭————」
朱慈炯蹲在地上,带著哭腔道:「湖水那么冷,他们冻著了为什么不哭?」
听到这话,纳兰性德也哭了。
小渔不解其意,食指去擦朱慈炯的眼泪,放入口中轻尝。
咸咸的,好温暖。
让她有种回到远古时期故乡的错觉。
孙茂林忙道:「殿下莫急,孩子们尚且健在,是被人喂了药,所以安睡。」
「真的?」
「千真万确。」
朱慈炯吸吸鼻子,确认面前几个孩子确实有呼吸后,又道:「大伴,他们长得好小啊,好像我以前。」
孙茂林与卢九德也发现,这百余婴孩个个孱弱不堪,四肢细得不过成人小指,怎么也谈不上健康。
知晓诸多历史事件的两名宦官,心中已有猜测,先后去牵朱慈炯的手:「湖边风大,殿下,咱们回去歇息吧。」
「是啊,普通民务,交给柳执他们处理就成。」
柳执是方才答话的本地修士。
纳兰性德小声道:「涉及如此多条性命,怎能算普通民务。」
朱慈炯认真点头,从两名大伴跟前跑去问柳执:「老实点!」
柳执忙不迭道:「小的老实,必须老实。」
「你既然说整个北海都晓得,还不把一五一十告诉本殿下!」
「这————」
「别看我大伴,看我!」
「是是是。」
柳执擦拭额角薄汗,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崇祯三年,仙帝亲灭后金,满为汉奴,迁北海开拓新地,执行【朔漠回春】。
「仙帝另赐灵具【业衡】,唯有满族后世子孙的性命苦难,与后金杀业持平,才得宽恕。」
「是以————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这些满人每年每季会定时准备一批祭品」,向【业衡】求取,尽早洗清罪孽。」
「经年累月,已为传统,本地人士早就见怪不怪。」
许是见太子面色有变,柳执忙补充道:「这是满人的内部行为,我等汉人从未参与其中!」
「为什么不参与?」
「啊?」
「你们要是参与进去,不就能阻止了吗!」
「这————这————」
面对十岁太子的追问,柳执垂下头颅,不便作答。
卢九德与孙茂林对视之后,施展小范围【噤声术】,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殿下年幼,尚且不知」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战,天启元年辽沈大战,天启二年广宁之战,天启六年宁远之战,天启七年宁锦之战,到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金残害明人无数,杀孽滔天。」
「这是他们必须洗清的罪,也是仙帝的旨意————」
「不该阻止,也不能阻止。」
听两名大伴抬出父皇,朱慈炯哑然半晌,仍有些哽咽道:「大伴是让炯儿放著这些小孩不管吗?」
卢九德与孙茂林面面相觑,齐齐苦笑。
「不。」
「殿下救的对。」
这回轮到朱慈炯愣了。
孙茂林叹道:「不瞒太子,奴婢爹娘早死,舅舅在辽东当兵,为建奴所害,奴婢这才卖身入宫————」
「说恨,奴婢恨这帮建奴,简直恨到骨子里。」
「可心里恨是一回事,眼睛看著这上百条年幼性命,奴婢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他们一定该死。」
卢九德也道:「留这些孩子长大,建设更多的开拓城,为咱大明仙朝添砖加瓦,才是有用的赎罪。」
朱慈炯道:「那二位大伴刚刚为何劝我?」
孙茂林道:「救眼前,可。救罪族,难。」
孙茂林与卢九德早早得了杜勋提醒,朱慈炯将来必行【剑】道,守正持锋,诛邪护道,正气不得有损。
是以二人绝不能让太子沾染罪孽,或牵扯进复杂局面中,犯下无心之失。
当下,孙茂林的言外之意是:
满人婴孩无辜,当救。
但满人与【业衡】绑定的命运,即便朱慈炯是太子,也不能更改。
殊不知,生理年龄十岁,心理年龄实际只有一二岁的朱慈炯,根本想不了这么多。
两名大伴同意帮这些孩子逃脱厄运,而不是遵循旧俗,重新扔回水里,已经让他很振奋了等等。
朱慈炯忽然想起,自己的好伴读身上也流著满人的血。
「纳兰,你还好吗?」
纳兰性德当然不好。
但他竭力控制面部表情,冲太子露出个安心的笑:「殿下,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二位公公——
「哦哦好。」
朱慈炯转向与柳执交代什么的卢九德:「卢大伴,小柳队长,他们为什么长得那么小?」
卢九德示意柳执回答。
柳执也不知道啊,只能硬著头皮,看向跪地人群:「事关受害者,不如就近询问元凶————」
孙茂林觉著有理,于是解除【噤声术】,拂尘把多尔衮卷到跟前:「如实招来。」
一年前,多尔衮得孙世宁优待,准许返乡养老。
现下的他,不仅没有养回精气神,反倒更显沧桑,显然在第一线操持族务。
其他满人浑身颤抖,生怕被修士怒火牵连,只有多尔衮在潼川见惯了大小场面,仍保持平静道:「回公公,是因早降子。」
早降子!
孙茂林与卢九德瞳孔微微放大。
酆都之变,温体仁遇袭身亡,此物不是早在大明禁绝了么?
多尔衮说著,从衣内取出一只药瓶,倒在掌心。
孙茂林与卢九德非【医】非【丹】,无法辨别真假,但不认为这些建奴有撒谎胆量:「此物你们从何得来?用了多久?」
多尔衮道:「我族罪孽深重,杂居边缘,不得往开拓城中市集交易,常有行脚商人往来交易————
此物乃今年初进入北海,因三月产子的效用,契合大部分族人需求,这才购用。」
听到这里,纳兰性德稍微宽了些心。
他在宝岛生活长大,对荼蘼南直、山东一时的早降子有所听闻。
若此药真是数月前流到北海,那么,遭受其害的婴孩应当在少数。
事关重大,且回行宫商议。」
孙茂林、卢九德无声交流过后,一面安排柳执现场善后,一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多尔衮。」
「哦,你就是多尔衮?跟咱家走一趟。」
待一行人返回湖畔行宫,郑成功已经醒转。
他手握【冥筌演世】典籍,背靠躺椅坐在议事大厅,有气无力地招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怎的这么没精神?」
朱慈炯白天发典籍,晚上逛街顺便当救世主,早就累垮了。
当下在郑成功旁边躺下,同样生无可恋:「炯儿看郑大哥也没什么精神————」
「别提了,傍晚时分,臣不自量力又打开瞅了两眼。」
「然后呢?」
「睡到现在。」
郑成功正要追问朱慈炯,是否知晓这本法术的详情时,便见孙茂林与卢九德,押著个
有些面熟的凡人进来。
「多尔衮?」
「哦,郑将军认识此人?」
储争十年,孙世宁在嘉定、潼川两地横跳,郑成功自然见过孙世宁的亲仆多尔衮,不禁正色:「此贼犯何大事,竟劳二位公公动手?」
「事确实大,却不是他能犯的。」
「需请孙巡抚过来一趟。」
吕洞宾作为【伶】修,不得长期无间断饰演吕洞宾,今夜刚好是他卸妆的时段,是以未跟随朱慈炯。
等待孙传庭期间,他以柴根柱的面貌,听朱慈炯绘声绘色描述了湖边场面。
「师父,我做得对吗?」
「嗯。」
「换做是大哥,他会怎么处置?」
吕洞宾与郑成功默契对视,显然想到了一起换做大殿下,必会下令禁止人为献祭抵罪的旧俗,并向仙帝仙后请旨,适当降低对后金遗民的处罚。
二人沉默喝茶。
大殿下是二殿下最敬爱的阿兄,上面的话若是说出,只怕刺激得二殿下莫名出现,操控太子,执行想像中的大殿下意志————
作为酆都血战的亲历者,他们每时每刻都记著,始终有位练气大能常伴左右。
「呐呐呐呐!」
第二位大能满载而归。
只见黄帽骑著巡海灵蛙,巡海灵蛙骑在啾啾背上,扬武扬威地走进议事大厅,给在场每人发了只灵蛙造型的糖人。
「我请客,你们随便吃!」
「这么大方,没在外边闯祸吧?」
「我们三个这么乖,不可能闯祸的。」
郑成功信了就不姓郑了。
可他也没功夫细问三小只,今天逛了什么名堂。
因为孙传庭已脚踏身法赶来。
向朱慈炯行礼后,杜勋与两位同伴汇总了消息,核实了早降子的真实性:「孙巡抚,此物你如何看?」
问的不是沉婴赎罪之事,单问「此物」,已然向孙传庭表示了他们三人的态度尊重北海政事。
满人如何对待满人,大方向上,由他们自己去。
而早降子不同。
能从内地流到北海,必有手眼通天者推动。
孙传庭心领神会:「诸位且稍待。」
说罢,便转去多尔衮前头,细细询问早降子买卖对象。
问明之后,孙传庭叫人摆好画架,闭上双眼,以指为笔,胡乱挥动起来,丝缕般的灵
力轨迹形成栩栩如生的人像。
「抓。」
殿外候命的北海将士,闻讯而动,不过一个时辰,便将行脚商人抓回。
孙传庭再命【信】修施法,审问行脚商人,如法炮制,再画一像。
「抓。」
「抓。」
「再抓。」
显然,贩卖早降子的指使隐于幕后,不是抓几个商人便能真相大白。
朱慈炯刚开始还看得津津乐道,很快便倚著郑成功的肩膀,小渔倚著他的左腿,纳兰倚著他的右腿,齐齐睡了过去。
偏偏黄帽见了,也兴奋领著巡海灵蛙、啾啾跳到他胸膛上凑热闹。
「不是,你们没有地睡吗?」
郑成功无语至极。
索性炼体多年,一群人啊非人之类的,他勉强撑得住。
就在郑成功也难掩睡意,准备闭眼的时候。
孙传庭解除了法术,将画板转向众人。
郑成功睁眼瞧去嗯,不认识。
再看三名宦官与吕洞宾。
呃————全都面有凝色。
好在孙传庭接收到郑成功求助的目光,深沉道:「此人名叫冯源济,前户部尚书冯铨次子,胎息六层。」
「现为周延儒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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