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监狱长主动提到苏秉哲(第368天)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思考,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组织语言。
“因为,”他终于说,“我想听听你对监狱管理的建议。”
苏凌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建议?”
“对。”阎世雄放下保温杯,“你们洗衣房的账目系统,我看到了。陈副监狱长特意向我汇报过。很专业,思路清晰,考虑周全。连总务科的老赵都说,这个系统比他们现在用的还合理。”
他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欣赏的东西:
“你是个有脑子的人。在银行工作那几年,没白待。”
苏凌云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这句话后面真正的意图。
果然,阎世雄接着说:
“黑岩监狱是个老监狱,很多制度还是八十年代那一套。账目混乱,物资浪费严重,上面查下来,我们也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
“你既然有这个能力,不如帮我们想想办法。不是洗衣房一个部门,是全监狱的物资管理系统——食品、日用品、劳保用品、药品……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下来,让张管教转交给我。”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布置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
但苏凌云听懂了。
这是一条绳子。
一端拴着她,另一端握在阎世雄手里。他给她一个机会“表现”,给她一个靠近权力核心的机会。但同时,这也是一道枷锁——一旦她接受,就成了他的“人”,要为他做事,听他的指令,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而拒绝呢?
她想起那杯没有喝的水,想起那些被阎世雄称为“分寸感很好”的评价。
拒绝的后果,可能比接受更危险。
“监狱长,”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只想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其他的事……我不懂,也不敢乱提意见。”
这是婉拒。
阎世雄没有生气。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谦虚是好事。”他说,“但过度谦虚,就是矫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监狱的放风场。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女囚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像一群倦怠的蚂蚁。
“你知道为什么孟姐能在洗衣房经营那么多年吗?”他背对着苏凌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因为她能打,是因为她懂得分寸。”
他转过身。
“她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能碰。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低头。知道监狱长的话,要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苏凌云脸上。
“你比她聪明。所以我给你机会。”
他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账目系统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急。”
他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轻了。轻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你父亲……是苏秉哲?”
苏凌云的手指猛地蜷紧。
这是她入狱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一位监狱长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
此刻,阎世雄——黑岩监狱的监狱长——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出了父亲的名字。
苏凌云强迫自己的手指松开。
“您认识我父亲?”她问,声音出奇地平稳。
“有过一面之缘。”阎世雄说,语气像在回忆多年前的一场普通会议,“那时候我在监狱管理局,负责协调监狱与地方单位的合作项目。你父亲是地质局派来的专家,参与黑岩地区矿产资源勘探的论证。”
听到这个说法,苏凌云心里一愣,跟她之前了解的信息有出入,但是她也不好直接对峙。
监狱长顿了顿。
“他是个正直的人。”他说,“可惜了。”
可惜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苏凌云的心脏。
“他怎么……去世的?”她问出了这个萦绕她心间的问题,她想听听这个“父亲”旧人是怎么回答的。
阎世雄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客观地注视。
“你在考验我吗?”他说,“你父亲不是因为你犯了谋杀罪,再法庭上气急攻心而死的嘛。”
他冷冷瞥了眼苏凌云。
“你也该学他。”
学他。
学他什么?学他正直?学他死得“可惜”?
还是学他——
“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阎世雄说出了这句话。
一字一顿,像刻在墓碑上的铭文。
苏凌云的手指按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发力。
她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一次关于账目、关于名声、关于“个人崇拜”的谈话。
这是一次关于父亲的谈话。
也是一次关于她的谈话。
阎世雄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知道,你可能会走他的老路。
所以我来警告你。
在他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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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放风场上女囚们的喧闹声,隔着重重的玻璃和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阎世雄没有催促苏凌云回答。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像在茶室里品茗,而不是在审问一个囚犯。
苏凌云终于开口:
“监狱长,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平稳,眼神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陷进掌心。
阎世雄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某种带着欣赏的、近乎长辈看晚辈的笑。
“你比你父亲机灵。”他说,“他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谨慎,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
但苏凌云听懂了那个省略号。
也不至于死。
“小雪花的事,”阎世雄放下保温杯,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静,“到此为止。你为她争取的告别式,我让陈副监狱长批了。监狱给你面子,你也该给监狱面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你现在的刑期是无期徒刑。按照监狱规定,服刑满两年可以申请减刑,第一次申请由监区初审,监狱复核,上报省局审批。”
他抬起头。
“你入狱三百六十八天。还有三百三十多天,才能到申请门槛。”
他合上文件夹。
“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去。你还年轻,外面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他顿了顿。
“别学你父亲。”
他最后看了苏凌云一眼。
“也别学小雪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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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审结束了。
苏凌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只记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走廊的灯光比进来时更刺眼,张红霞在门口等着,把她原路押送回监区。
阳光依然惨白,照在水泥地上,反射着灼人的光。
何秀莲还在洗衣房晾晒床单,看见她回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林小火从折叠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虑。肌肉玲在放风场边缘靠墙站着,看似漫不经心,但苏凌云知道她在数自己经过的脚步。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熨斗,继续熨烫那堆永远熨不完的床单。
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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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后,图书馆角落。
何秀莲、林小火、沈冰、肌肉玲围坐在苏凌云周围,像一圈沉默的护卫。
苏凌云把提审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父亲时,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说到阎世雄那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时,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下去。
说完后,没有人说话。
角落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暮色渐浓,高墙上的铁丝网在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
沈冰最先开口:
“他在威胁你。用小雪花,用你父亲。”
“我知道。”苏凌云说。
“但他也在透露信息。”沈冰推了推眼镜,“他说和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1985年,你“父亲”入狱,阎世雄那时候在监狱管理局。如果你“父亲”真的是突发死亡……”
她顿了顿。
“阎世雄肯定知道内情。”
苏凌云的手指摸向手腕上的头绳。
“他知道。”她说,“而且他害怕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小火问,“他盯上你了,以后行动会更难。”
苏凌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暮色中那堵灰白色的高墙,看着墙顶密布的铁丝网,看着远处岗楼上缓缓转动的探照灯。
“继续。”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今天找我,不是要杀我,是警告我。这说明他害怕——怕我知道真相,怕我找到他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其他四人。
“所以他不会轻易动我。动了我,反而坐实了此地无银。”
她顿了顿。
“我们有时间。不多,但有。”
何秀莲用手语问:“那锅炉房那边……”
“暂停。”苏凌云说,“至少明面上暂停。老葛已经被盯上了,我们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她转向肌肉玲:“玲姐,你那边还能继续观察吗?不用每天去,偶尔路过,看看有没有异常。”
肌肉玲点头:“可以。”
“沈冰,图纸的事继续查,但不要再去调老档案了。王工那边,暂时不要接触。”
沈冰点头。
“秀莲,情报网络继续运作,但只接收,不主动发展。给那些帮我们的人带句话:最近风头紧,让他们保护好自己。”
何秀莲点头,眼睛有些红。
苏凌云最后转向林小火。
“小火,你最近的训练任务加倍。不是格斗,是耐力。”
“为什么?”林小火问。
苏凌云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想起了阎世雄办公室墙上那张监狱平面图。
想起了那些用彩色记号笔标注的符号。
想起了他最后那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因为,”她慢慢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出去,不是靠打赢几个狱警,是靠跑赢这个系统。”
她顿了顿。
“我需要你跑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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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探照灯准时亮起。
苏凌云独自坐在监室的窗边,手里握着那条褪色的粉红头绳。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起父亲。想起小雪花。
她一定会出去,带着他们的名字,走出去。
让山那边的杜鹃花,开进他们的墓碑里。
夜风吹过。
她手腕上的头绳轻轻飘动,像一只小小的、粉红色的蝴蝶。
在黑暗中,安静地扇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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