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小云的接近(第609-610天)
五月十五日,上午9点。
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天上。没有阳光,也没有风,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黑岩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洗衣房门口,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拐角。女囚们挤在一起,有的小声说话,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头玩着指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味混合的刺鼻气味,混着洗衣房机器轰鸣的嗡嗡声,让人昏昏欲睡
苏凌云站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洗衣房门口永远是最拥挤的地方。每周一三五发干净囚服,二四六收脏的。今天周三,是发衣服的日子。女囚们挤成一团,谁都想早点领到干净的,少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多待一秒。
今天没有太阳,只有闷。
那闷像一团湿棉花,塞在每个人的胸口。苏凌云感觉到后背已经开始出汗,薄薄的囚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她身后的女人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旁边的人往边上躲了躲,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凌云面不改色地站着,眼睛却在四处扫。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儿,先看清周围的环境和人。入狱快两年了,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队伍里没有熟悉的面孔。何秀莲没看见,林小火也没看见,白晓和沈冰的放风时间总是错开,今天应该见不到。
但远处洗衣房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老许。
老许端着一个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床单,一瘸一拐地往晾晒区走。她经过队伍旁边时,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凌云捕捉到了。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前面的人领完衣服离开,后面的人跟上去。机械的重复,像这监狱里的一切。
突然,前面的人回过头。
是小云。
她脸上还有淤青,左眼肿着,嘴角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那副破碎的眼镜用胶布缠得结结实实,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她看见苏凌云,眼睛猛地亮起来,像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盏灯。
“姐!”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压不住的惊喜,“姐,你也来领衣服?”
那声音太亮了,亮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苏凌云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几只苍蝇落在皮肤上。
她看着小云,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小雪花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像捡到了糖。
小云兴奋得脸都红了,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前面的位置。动作太急,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姐,你站我前面。”
苏凌云摇头。
“不用。”
小云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分明,却攥得很紧。
“姐,你站我前面。要不是你昨天帮我,我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呢。”她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救了我的命。”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笑,笑声低低的,像老鼠在墙根下吱吱叫。
苏凌云皱了皱眉,没再推辞,往前站了一步。
小云跟在她后面,像个小尾巴。
队伍继续往前挪。
过了几秒,小云又开口了。
“姐,昨天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我进来这么久,从来没人帮过我。”
苏凌云没回头。
“没事。”
小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只有洗衣房的机器在轰鸣,轰隆隆,轰隆隆,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心跳。
“姐,你叫苏凌云,对吗?”
苏凌云的手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顿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察觉到了。
“你怎么知道?”
小云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我打听的。你帮了我,我想知道恩人叫什么。”
苏凌云没说话。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前面只剩三个人了。窗口里,一个胖胖的女囚正在接过一叠囚服,转身时撞到了旁边的人,两个人低声争吵起来。
小云又说:“姐,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我知道这地方规矩多,不能随便打听人。我就是……就是想谢谢你。”
苏凌云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在破碎的镜片后面,清澈得像两汪水。肿着一只,另一只却亮得惊人。那亮光让她想起小雪花给她塞糖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用谢。”
小云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皮肤发紧。
“姐,我……我想问你个事。”
苏凌云没说话。
小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
“你认识一个叫陈景浩的人吗?”
苏凌云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重,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小云。
小云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开始发抖。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姐,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苏凌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那脸上只有害怕,只有不知所措,只有那种做错事的孩子才会有的慌张。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小云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也是听说的。进来之前,在外面听人说过。”
苏凌云继续盯着她。
“听谁说的?”
小云的脸涨红了,眼泪终于掉下来。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嘴角的痂,流过下巴,滴在囚服上。
“一个……一个男人。在酒吧里,喝醉了,说认识一个叫苏凌云的,是杀人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我不知道那是你,我进来之后才知道你叫苏凌云。我就是好奇……我错了,我不该乱问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苏凌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小雪花被打的时候,也是这样,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她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别哭了。”
小云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苏凌云没再说话,只是往前站了站,把她挡在身后。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轮到小云领衣服了。
小云低着头,从窗口接过那叠囚服,然后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蔫蔫的,抖抖的。
苏凌云领完衣服,从她身边走过。
走到她旁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以后别打听这些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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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走进洗衣房,把衣服放在指定的架子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脑子里却在转着刚才的事。
陈景浩。
这个名字,从小云嘴里说出来。
小云说是酒吧里听说的。一个男人喝醉了,说认识一个叫苏凌云的,是杀人犯。
听起来很合理。酒吧里确实什么人都有,喝醉了什么都敢说,听上去更像是陈景浩本人喝醉了。
想到这个画面,苏凌云有点想笑。
又想起小云刚才那个样子——蜷缩着,发抖着,哭得满脸是泪。那样子太像小雪花了,像得让她心里发紧。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何秀莲从烘干区走出来。
何秀莲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叠床单,像是要去折叠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到伤口。她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
苏凌云走过去,和她擦肩而过。
两个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苏凌云手里多了个小纸团。
何秀莲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进了折叠区。她的背影还是那样,微微佝偻着,像背着一座山。
苏凌云也继续往前走,出了洗衣房。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女囚都在洗衣房或者工场,走廊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凌云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领完衣服回监室的女囚。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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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07室,苏凌云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门外没有脚步声。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站在那儿,叶子一动不动。
她坐在床边,展开手里的纸团。
是何秀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在想办法。”
苏凌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现在的局面很被动。每个人被单独关押,有的甚至被刻意安排进芳姐和孟姐的监区,就是为了监视她们。不管想做什么都不容易。
但何秀莲还在想办法。
短短四个字,写尽了她的坚持。
苏凌云把纸条撕碎,撕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放入口中,吞下。
纸片划过喉咙,有点涩,有点苦。
她回到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那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随时会塌下来。
她想起小云那张脸,那双在破碎镜片后面闪烁的眼睛。
她想起小云刚才哭的样子——那么害怕,那么慌张,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想起小雪花。
小雪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总是被人欺负,总是蜷在角落里哭。
她没能保护好小雪花。
这一次,她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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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灯后,苏凌云没有睡。
她等熄灯铃响过半小时,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坐起来。
月光从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走到墙边,开始训练。
这是她们之前定好的计划之一,每个人都要利用的各种空余时间,训练体能和技能。
深蹲。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再站起来。大腿肌肉绷得生疼,但她咬牙坚持。五十个。
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想起小雪花——姐姐,吃糖。
平板支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肘撑着,全身绷成一条直线。一秒,两秒,三秒——她数到一百二十秒,浑身发抖,才趴下去。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些训练,枯燥,痛苦,但必须坚持。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用上这些力气。
她想起肌肉玲说过的话:痛苦是你的刻度尺。疼在哪,弱点就在哪。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在疼。
所以弱点很多。
她继续做第二组。
想起小云白天哭的样子,想起她蜷缩着发抖的身体。
只要她活着出去,肯定能帮到更多人。
像小雪花那样的,像小云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训练。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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