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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老雷私下合作提议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

苏凌云和白晓藏身在检察院对面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租了间钟点房。房间很小,墙纸翘了边,窗框上的油漆龟裂成网纹状,但位置刚好——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检察院后门。白晓把便携望远镜架在窗台上,焦距调到最清晰,嘴里小声念叨着后门进出的人: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女检察官、一辆开进去的警车、一个蹲在花坛边抽烟的保安。苏凌云坐在床边,把今晚要交给副检察长的证据包摊在膝盖上,逐样检查:王素娟日记的原件、包裹在软布里的酒杯、一个含所有电子证据的U盘、还有她自己手写的案情摘要——每一条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编号和来源。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防水袋,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震动,老雷发来短信:“副检临时有会,推迟到九点。原地待命,勿动。”她回复“收到”,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下班高峰已过,检察院后门的街道冷清下来,路灯还没亮,只有门廊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在雨雾中散着模糊的光晕。偶尔有车驶过,溅起浅浅的水花。

白晓突然低声说:“苏姐,对面楼四层,中间那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苏凌云立刻接过望远镜,对准那扇窗——厚重的绒布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帘子一角被微微挑起,露出一小片镜片反光。不是望远镜就是长焦镜头,对着的方向正好是她们的窗户。“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么鬼祟。是康伟国的人。”苏凌云把望远镜还给白晓,拿出手机给老雷发加密消息:“有尾巴,对面楼四层。今晚见面可能已暴露。建议取消或改地点。”

五分钟后老雷回复:“副检坚持见面,他说时间紧迫,中央巡视组下周撤离,必须在之前拿到材料上报。地点不能改,但我们可以提前,现在就走。你们下楼,巷口有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31,司机戴红帽子。上车后直接来检察院地下车库,我在B区等。”

苏凌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这不像老雷平时的谨慎作风——他在废车场见面之前绕了四圈甩掉尾巴,在安全屋门上敲暗号之前先检查了整条巷子。但也许情况真的紧急,也许副检那边真的有压力。她对白晓说:“收拾东西,我们走。但留个心眼。”她把证据包里的U盘抽出来,塞进鞋底夹层——那是在黑岩的时候何秀莲帮她缝的暗兜,用旧囚服的布料,针脚密得拉都拉不开。又把日记原件和酒杯用软布重新裹好放进包里,然后把包交给白晓。“你背这个。如果有人抢包,让他抢——里面是复印件和仿制品。核心在我鞋底。”

两人快速下楼,绕到巷口。果然有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牌尾号331,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红色鸭舌帽,正低头玩手机。见她们来,摇下车窗,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上车。苏凌云拉开车门前,扫了一眼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虎口有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散茧,是长期握枪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形成的硬茧。老雷说过,来接应的应该是他信得过的徒弟,一个文职辅警,主要负责档案整理和外勤协调,没上过一线,不可能有这种枪茧。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拉开车门让白晓先上。自己上车时,故意将证据包“不小心”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那一瞬间,迅速把鞋底的U盘又往里塞紧了几分,然后捡起包拍了拍灰,若无其事地坐进车里。

车上除了司机,副驾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同样沉默,短发,穿深色夹克,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车开动了。不是往检察院方向,而是往城外开。苏凌云看着窗外逐渐稀疏的街灯,平静地问:“师傅,不是去检察院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漠:“雷哥说直接去安全屋,副检在那里等。”“安全屋在哪?”“到了就知道。”白晓紧张地抓住苏凌云的手,苏凌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稍安勿躁。她注意到车后不远处始终跟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不近不远,每次面包车转弯它也转弯,面包车加速它也加速——跟踪的标准间距。

车驶入城乡结合部的废弃工厂区,路两边全是拆了一半的厂房和生锈的钢架,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大部分已经坏掉了,昏暗的光线把车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忽然,苏凌云口袋里那部只有老雷知道的诺基亚震动了。她侧过身,把手机贴在耳边,用最小的声音接起。老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急促得像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后脑勺:“别上那辆车!我发的消息被拦截了,接你们的不是我的人!立刻跳车!”

话音刚落,司机猛地踩下刹车。面包车在碎石子路上剧烈前倾,惯性把白晓往前甩,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的铁杆。副驾上那个年轻男人同时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把电击器,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噼啪作响。苏凌云早有防备——右脚踹向前座椅背,借着反作用力把身体弹向后座,左手拉开车门,右手拦腰抱住白晓,两个人一起从打开的车门里滚了出去。她们摔在马路边的杂草丛里,碎石子硌进她的后背,白晓的竹杖滚落到路肩上。面包车急停,黑色越野车也紧跟着刹住,车门打开,跳下四个壮汉,穿着深色便装,手里攥着甩棍。

这里是废弃工厂区,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一排报废的钢架厂房在夜色里蹲着,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苏凌云拉起白晓往厂房里跑。白晓的竹杖还落在路肩上,她只能抓着苏凌云的胳膊,用左腿踉跄着往前跳。苏凌云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冲进最近的一栋破败厂房。厂房里堆满生锈的车床和冲压机,铁壳上结着厚厚的油垢和铁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却液腐败之后的酸臭味。她把白晓塞进一台最大的冲压机后面的空隙里,低声说:“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然后转身捡起一根散落在地上的铁管。

四个壮汉从厂房正门进来,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车间里交叉扫动。苏凌云蹲在一台车床后面,从车床侧面的锈铁板缝隙里看着那几束光。她把铁管握在手里,感觉那冰冷的铁管在掌心一点一点变热。第一个壮汉从她左边摸过去,手电筒光柱扫过车床顶端,她等到他转过身后才从他背后来——铁管狠狠敲在他膝关节侧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她紧接着补了一脚,踢在他后颈靠近脑干的位置。肌肉玲在黑岩教过她,打后颈不用太大力气,但角度要对——对方会瞬间失去平衡感,倒下去之后半天爬不起来。第二个壮汉听见动静转身冲过来,甩棍从头顶抡下,她侧身闪进两台机器之间的窄缝,甩棍砸在机器外壳上溅起火星。她趁他重心不稳,从窄缝里窜出,铁管横扫在他小腿迎面骨上,他痛得弯下腰,她紧接着把铁管捅进他腋窝下方——不是打肋骨,是打腋神经丛,手臂会立刻麻痹,甩棍从手里掉了下去。

第三个人掏出了刀。苏凌云攥着铁管,盯着那把刀,正要从车床后面绕过去抢占角度,厂房外忽然响起了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很急促。几个壮汉同时停住动作,对望一眼,然后迅速从厂房后方的豁口撤离,脚步在碎砖堆上踩出一串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快被警笛声吞没。苏凌云靠在车床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混着铁锈和泥沙,她用袖口蹭了一下,袖口上全是灰。警笛声没有进来,在厂房外的马路上响了一阵,越走越远——像是路过。

她拉起白晓从冲压机后面出来,白晓的左腿在跳车时磕到了膝盖,走不快,但她咬牙撑着。两人刚跑出厂房,一辆破旧的桑塔纳从侧面的土路疾驰而来,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急刹在她们面前。车窗摇下,是老雷。他脸色铁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上车!”苏凌云拉开后车门,先把白晓推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关上车门。老雷猛打方向,桑塔纳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沿着河堤小路疾驰而去。

开出好几公里,确认身后没有车灯追踪,老雷才把车速放慢。他握方向盘的指节慢慢松开,肤色从发白变回正常的肉色,呼吸也渐渐平稳。苏凌云从鞋底夹层里掏出那个U盘,举起来晃了一下。“你发消息说副检坚持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你从来不会在通讯里说得那么清楚。你把见面时间、地点、车辆、接头人全写进短信里,不像是要接应我们,倒像是怕对方搞不清哪里动手最合适。”老雷在后视镜里和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开车,头缓缓点了两下,嘴角那道被钝器擦伤的血痕跟着扯动了一下。苏凌云把U盘放回鞋底夹层,重新系好鞋带。她在监狱图书室里用粉笔在黑板上画过无数次越狱路线,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跑、什么时候必须停、什么时候必须把命交给站在岔路口右边等她的那个人。现在岔路口右边站着的是老雷。

老雷将车停在河堤边一块废弃的渡口平台上,引擎没有熄火。夜色深沉,河水黑沉地流着,河面反射着远处大桥上稀疏的灯光,像一层浮在油面上的碎金。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小截灰烬慢慢延长。他开口了,语气不是在警局里跟同事说话的调子,也不是他在纪委审讯室里写材料的那种东西——是一个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在把自己最后一点筹码推到她面前。

“苏凌云,我现在以个人身份跟你做个交易。我把你们送进去——不是监狱,是证人保护程序。我会动用我最后的关系,让你们以特情人员身份合法站在法庭上,指证康伟国、‘老板’、阎世雄所有人。作为交换,你们交出所有证据,配合调查,直到案件审判结束。”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车窗外湿漉漉的泥地上。“这意味着你们不用再逃亡,可以有暂时的合法身份,受警方保护。但同时也意味着你们要完全信任我,接受我们的安排,不能再私自行动。”白晓下意识地握紧了竹杖,呼吸有点急促,像是被这个可能性砸得有点发懵。苏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老雷放在方向盘上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废车场泥土的手。

“代价是什么。”

老雷苦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抖掉烟灰。“代价是,我必须向上级坦白我私下调查、接触在逃人员的行为,接受处分,很可能脱掉这身警服。但只要能把这帮蛀虫送进去,值了。”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咬住滤嘴,牙齿在滤嘴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痕。然后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摊开,手心朝上,像是在把自己的全部筹码和全部风险同时摆在苏凌云面前让她看。“你愿意吗?把命交给我这个老警察赌一把。”

苏凌云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带着腥味。她想起黑岩监狱放风场上的煤灰地,在日光下被晒得发烫,踩上去浮土扬起来。想起林小火在禁闭室铁门背后压了十几天掌根,骨头磨出筋膜,那个声音到现在还没散。想起沈冰在泥石流吞没她半截身体时用手比划着说“别回头”。想起父亲在法庭上倒下去,手机屏幕碎裂前最后一帧画面是陈景浩搂着红裙女人走进酒店。想起母亲在菜市场门口等红灯,绿灯亮了,她迈步走进斑马线,不知道对面那辆车没有打算停下来。周启明写在日记最后的那句话,她背得滚瓜烂熟——此国法已死,吾命如草芥,无悔。她现在手里握着的这些证据,就是让国法重新活过来的心脏起搏器。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愿意。但有两个条件。”

老雷说你说。苏凌云说:“第一,保护白晓。让她以污点证人身份只作证技术部分,不暴露太多。她还是个孩子。”白晓从她肩膀旁边挣出来想说什么,苏凌云按住她的手臂,没有回头。“第二——我要亲手把证据交到能决定这件事的人手里。我要亲眼看着他们立案。在那之前,我和白晓可以接受保护,但必须知情。”

老雷想了片刻,点头。“可以。明天上午,省纪委书记会秘密听取汇报——他是中央空降的,背景干净,不受本地势力影响。我带你去见他。”他把烟按进车窗下的烟灰盒里,然后伸出手。那只手粗糙,虎口有老茧,手腕上那道还没拆线的旧伤从袖口里露出来,结痂边缘泛着淡红色。苏凌云握住了那只手。白晓把竹杖换到左手,把右手也叠了上去。老雷的手掌合拢,把她的手指收进掌心,像在接住一个从高处落下来的东西。

桑塔纳重新启动,引擎在河堤的寂静中低吼了一声,沿着堤顶路往市区方向驶去。车尾的红光在夜色里越来越小。他们不知道,河堤对面的树林里,一个黑影放下夜视望远镜,拨通电话:“他们达成了合作,老雷要带苏凌云见省纪委书记。时间可能是明天。地点未知。”电话那头,康伟国的声音冰冷:“不能让她们见到书记。在老雷移交证据的路上,动手。证据和人,都要消失。做得像意外。”黑影说明白,电话挂断。河面上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惨白的光映着流水,像一条冥河。那辆桑塔纳的尾灯在河堤尽头拐了个弯,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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