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白晓在恐惧中失联

招待所后院的矮墙下，苏凌云捂着白晓的嘴，两人蜷缩在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垃圾桶里塞着昨晚食堂倒掉的剩菜，馊味混着雨水发酵了好几天的酸臭一阵一阵往外涌，但她们不能动。脚步声从墙内传来，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又稳又沉，带着压低了的对话：“两个房间都空了，刚走不久。”“监控显示她们往后院来了，分头找。”

手电光柱从墙头扫过，落在离她们的脚不到半米的地面上，光斑在碎石子路上慢慢移动。白晓浑身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极细的咯咯声。苏凌云用力抱住她，一只手捂紧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压在自己胸口。她的嘴唇贴着白晓的耳朵，用气声说了一句：别出声。

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朝侧门方向去了。苏凌云松开手，白晓瘫软在地，后背靠着垃圾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手背上的绷带早就脏了，沾着泥浆和碎石子。

“苏姐，他们是谁？为什么连专案组安排的地方都不安全了？”

苏凌云没回答，拉起她，贴着墙根摸向侧门。侧门从外面锁着，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芯锈了一半。她从头发里抽出一根发卡，掰直，插进锁眼——她闭着眼，手指感受着发卡尖端传回来的每一丝阻力，卡簧弹开，锁舌缩进去，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废弃的纸箱、破旧的自行车、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建筑垃圾，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们刚溜出去，身后招待所方向就传来一声厉喝：“在那边！追！”

苏凌云拉着白晓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狂奔。这片区域她来过，在越狱之后、在去养老院之前、在无数次避开监控的绕行路线里，她用脚底板把这片巷子的每一个拐角都记进了骨头里。但白晓的体力撑不住了——她的右臂还吊在胸前，左腿在跳车时磕伤的膝盖还没好全，跑过第三个拐角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膝盖磕在石阶边缘，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苏凌云蹲下去扶她，白晓抓住她的袖子，指甲掐进她手腕上的旧绷带里。

巷子前方出现岔路。左边通往早市，那边已经开始摆摊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进货的，人声鼎沸。右边通往更偏僻的废弃工地，一片拆了一半的厂房，钢筋从混凝土断口戳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骨架。苏凌云把白晓拉起来，推向早市方向：“往人多的地方跑！找派出所，亮出你的协查证件，要求保护！然后联系赵书记秘书，告诉他我们被不明身份人员追杀！”白晓慌乱地抓住她的手：“那你呢？”苏凌云把藏在项链坠子里的微型U盘——存有云端备份密钥的那个——塞进白晓手心。白晓的手指是冰凉的，掌心里全是汗，但她的手指在碰到U盘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合拢了，像在电工房里接过一颗螺丝。“拿好这个，这是最后的底牌。我去引开他们。记住，除了赵书记本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用力推了白晓一把，然后转身跑向废弃工地方向，边跑边踢翻了路边一个铁皮垃圾桶。垃圾桶倒在地上，里面的空酒瓶和罐头盒滚了一地，在清晨的寂静里发出巨大的哐当声。追兵的脚步声立刻朝她那边追去。白晓站在岔路口，看着苏凌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的手攥紧了掌心那枚U盘，咬了咬牙，转身汇入早市的人流。左腿每踩一步都疼，眼泪模糊了视线。

废弃工地上堆着水泥管和生锈的钢筋。苏凌云蹲在一台报废的搅拌机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追兵追进工地之后散开成搜索队形，两个人从左侧包抄，一个人从右侧绕后。她侧身从搅拌机的阴影里摸到一根断掉的铁管，握在手里。第一个追兵从水泥管旁边经过时，她铁管横扫在他膝弯，趁他跪倒之际手肘撞在他颈侧迷走神经上——肌肉玲教过这个位置，打准了人会在几秒内失去意识。他闷哼一声倒下去，铁管滚在地上。第二个追兵从搅拌机后面窜出来，甩棍从头顶抡下，她侧身闪进搅拌机的出料口凹槽，甩棍砸在铁壳上溅起火星。她把铁管换到左手，从凹槽里窜出，铁管捅在他腋下神经丛。他右臂立刻麻痹，甩棍从手里脱落。

她躲进一个半塌的工棚，背靠着残存的水泥墙，大口喘气。外面传来对讲机的声音，电流杂音里夹着几个短句：“A组报告，目标一在工地，很棘手。目标二进入早市，跟丢了。”然后是耳麦里传来的指令，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像金属摩擦金属：“优先目标二。她手里有云端密钥。找到她，不惜代价拿到密钥或摧毁云端。目标一，如果反抗剧烈，可以清除。”然后是两个字：“明白。”

苏凌云心脏骤停。他们的目标是白晓。是那个备份。她必须立刻去找白晓。但工地入口方向传来更多脚步声，包围圈正在收紧。她从工棚的豁口往外看了一眼——至少还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枪。

就在她准备从工棚后方的豁口硬闯出去时，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吱呀着从工地入口驶进来。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车斗里堆着压扁的纸箱和空塑料瓶。他慢悠悠地把三轮车停在搅拌机旁边，弯腰开始捡地上的废钢筋，动作不急不缓，像完全看不见周围那些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一个追兵上前，用手电筒敲了敲他的三轮车：“老头，滚远点！”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来人啊！抢劫啊！有人抢我废品啊！欺负我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子啊！来人啊！”他的嗓门大得惊人，在空旷的工地上来回弹射。工地外就是居民区，这一嗓子喊出来，几个正在晨练的大爷大妈纷纷围过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工地上走。

追兵们脸色一变。领头那个把手按在耳麦上说了句“撤”，几个人迅速从工地另一侧撤离，混入看热闹的人群。老头蹲下去继续捡废钢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目光在苏凌云藏身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下，然后蹬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巷子深处去了。苏凌云压低帽檐，从工棚后面绕出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远远跟上那辆三轮车。

青石巷14号，葛记杂货铺。门面窄小，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着几袋大米和散装酱油。老葛把三轮车推进后门，等苏凌云闪进来，一把拉下卷帘门锁死，转身看着她。他的背不驼了，眼睛里的浑浊像被谁擦掉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的、像刀锋一样冷的光。“苏凌云，你胆子不小，敢单枪匹马回来。但你知不知道，黑岩的水有多深？‘老板’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康伟国、吴国栋、孙建国，都是网上的结。现在你们动了这张网，他们开始收线了。”苏凌云急切地说白晓有危险，他们去追她了。老葛点头，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同时救两个人。白晓那丫头机灵，去了人多的地方，暂时安全。你不一样，你是“老板”名单上必除的第一号。从现在起，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至于白晓，我会让我的人去找。

苏凌云盯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葛没有回答，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从最底层抽屉里摸出一个老式证件。深蓝色封皮，国徽，内页上印着几行字：“国家安全部，特勤侦查员，葛正鸿。”他把证件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然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黑岩矿涉及的稀有战略资源走私，早就引起了国安部门的注意。我在黑岩监狱卧底好几年，就是为了摸清阎世雄这条线和境外接头的渠道。你和你的同伴越狱，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也撕开了一个口子。”他顿了顿，收起证件，“‘老板’的真名我不能说，他的级别确实很高，他的家族在能源矿产领域深耕数十年，与境外某些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黑岩矿只是他们众多非法生意中的一环。你们捅出的案子，已经触及了核心利益，所以他们才不惜一切代价要灭口、毁证。”苏凌云问赵书记呢。老葛说赵书记是正直的，但他也受制于体制内的平衡和压力。现在能破局的只有一条路：把案子彻底闹大，闹到全国皆知，闹到更高层不得不亲自过问。而这，需要白晓手里的云端备份——需要里面的铁证，尤其是康伟国与“老板”的通话录音，那是直接证据。

老葛的手机震动。他接起，听了几秒，脸色逐渐阴沉。挂断后他看着苏凌云，说：“我的人找到早市派出所了。白晓确实去过，出示了证件，要求保护。派出所值班民警按规定上报，但接到上级指令：‘此人系涉案在逃人员，立即控制，等待移交。’白晓察觉不对，趁民警不备，逃走了。现在下落不明。”苏凌云眼前一黑，扶住柜台边缘才没有摔倒。她问上级指令是谁的指令。老葛说电话来自省公安厅某位领导，而这位领导与“老板”家族有姻亲关系。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语气比刚才更沉：“白晓很聪明，她知道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但她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有伤，在这种围追堵截下，能躲多久？”

苏凌云猛地站起，她要去找她。老葛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把她按回椅子上：“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而且白晓手里有密钥，她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你。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中午，没有任何消息。杂货铺卷帘门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苏凌云都站起来，盯着那扇铁门，然后脚步声远了，她又坐回去。老葛给她倒了几次水，她没有喝。

下午两点，她的备用手机忽然震动了。那部手机只有白晓知道号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乱码短信，符号和数字混在一起，像是随机生成的垃圾信息。苏凌云的心脏狂跳，她用白晓在招待所教过她的方式逐位解码——把第一列和第三列的字符交替填入空表格，用当天的日期作为偏移量。解码后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现在屏幕上：“苏姐，我躲在城南废弃污水处理厂。他们快找到我了。密钥在我左鞋鞋垫里。如果我出事，云端自毁密码是你的囚犯编号0749加我生日。别来找我，保护好自己。——晓”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实时定位链接，但信号极不稳定，点进去之后光标在卫星地图上反复跳动，最后落在一片灰绿色的工业废弃区上，离她现在的位置有将近一个小时车程。苏凌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看着老葛。老葛没有拦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和一部特制手机放在柜台上，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推过来。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排列整齐的强效麻醉针，针尖封在塑胶管里，推针器上刻着极简的使用步骤，显然不是普通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车在后巷。手机有加密通话和定位。麻醉针能用三次。记住，救到人立刻回来，不要纠缠。”苏凌云把麻醉针收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转身推开杂货铺后门冲了出去。

老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拿起柜台上另一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目标已出发，前往城南废弃污水处理厂。对方很可能布了陷阱，请求外围支援。”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启动‘杜鹃’计划备用方案，确保云端证据安全。”电话那头传来冷静的女声：“收到。”

窗外天色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闷雷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滚动。老葛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灰白色的光，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在黑岩添了二十年煤，守了二十年锅炉房，等过很多人。等林小火从禁闭室里推开门爬出来，等苏凌云从井下钻出天窗翻过围墙，现在他在等白晓从污水处理厂里走出来。他知道，这一次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云端里那些能让整张网从锚点上被撕裂的证据。他把茶杯放下，抬手看了眼腕表。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卷帘门上，啪的一声，很轻，然后更多雨点落下来。暴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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