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老葛和囚犯家属合力制服杀手
手术室内,主刀医生额头汗如雨下。无影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苏凌云敞开的胸腔上,那颗心脏在切口深处沉默地暴露着——不是停了,是乱了。监护仪上的波形从窦性心律骤然崩成锯齿状的室颤波形,心室肌纤维正在毫无协调地各自抽搐,像一袋被倒空的水在胸腔里徒劳地拍打着四壁。
“室颤!除颤仪!200焦!准备——清!”
电击板压在苏凌云裸露的胸膛上,她的身体弹起来,落下。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令人绝望的直线。
“再来!300焦!”第二次电击。她消瘦的身体再次被从手术台上弹起,胸口的电击板接触位置留下两片灼烧的红痕,所有生命体征监测仍是一条直线。“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继续胸外按压!不要停!”主刀医生的嘶吼声隔着手术室的门都能听见。他双手交叠压在苏凌云胸骨上,有节奏地往下按,每一按都能感觉到掌下那几根断裂的肋骨正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军刺穿透时已经伤了骨膜,现在每一次按压都在把那层薄薄的骨裂扩展成更深的骨折线。但必须按,停了心跳就回不来。护士眼眶通红,拼命按压球囊给苏凌云辅助通气,麻醉机上的潮气量数值一直在往下掉。
手术室外,白晓听到里面传来的仪器警报和医生喊声——除颤、肾上腺素、按压不要停——眼前一黑,从轮椅上滑了下去。张主任一把扶住她,用拇指掐她的人中,她醒过来,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苏姐呢”。走廊尽头,老葛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上的旧伤重新崩裂,血顺着灰白的墙灰往下淌,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手术室时,走廊消防通道的门无声地开了。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推着一辆急救设备车走出来。胸牌是假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没有任何属于医护人员的温和或焦虑——只有一种在任务开始前反复确认过每个细节的冰冷。车下藏着拆了枪托的冲锋枪,消音器已经拧上了。
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三人散开。两人走向手术室门,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推开双扇门,另一个手已伸进急救设备车底层的夹层里,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枪管。第三个人走向晕倒后刚被张主任扶起来的白晓,目标不是她,是她脖子上那根褪色的红绳——绳上挂着存有云端密钥的U盘。张主任正在用酒精棉片擦白晓的额头,没有抬头。白晓的左臂伤口在刚才晕倒时再次崩开了线头,鲜血正顺着何秀莲缝的绷带边缘往外渗,把轮椅扶手染成了暗红色。
但就在那三个杀手接近的瞬间,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同时被从里面推开。不是护士推的,是有人从里面用力撞开的。冲出来的不是病人,而是十几个穿着各异但眼神都带着同一股狠劲的男男女女——有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汉子,有裹着头巾的农村妇女,有戴着老花镜的退休老人,有把外套系在腰间、手腕上还贴着献血后棉签的大学生。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头,手里拎着一根老旧的铁水管。老葛根本没去指挥什么“杜鹃”计划——他一直在守在这里,从苏凌云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他就知道“老板”不会让手术做完。
“动手!”老葛的吼声在走廊里炸开。
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黑岩监狱在押或已故囚犯的家属。何秀莲的妹妹——一个瘦小但眼神凶狠的农村妇女,手里攥着一根从输液架上拆下来的铁杆,铁杆末端还挂着一小截扯断的输液管。肌肉玲的表姐——开挖掘机的女司机,穿着沾满柴油的工装外套,袖口上还残留着今天上班时沾上的液压油渍,手里拎着一把从工具房带出来的扳手,扳头上还有干涸的泥浆。沈冰的妹妹——刚从国外赶回来的法学研究生,眼镜腿上缠着和沈冰当年一模一样的那种橡皮膏,手里握着一个从护士站拿来的金属病历夹,病历夹边缘磨得发亮。小雪花的奶奶,拄着拐杖,没有武器,但她站在所有人最后面,用身体堵住了消防通道的门。还有更多苏凌云不认识的面孔——一个年轻男人,黑岩遇难矿工的儿子,手里拎着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来的铁扣;一个中年女人,曾被吴国栋刑讯逼供的举报人的妻子,手里攥着一把从清洁车上拿来的剪刀;一对老夫妻,他们的儿子因为拒绝替康伟国改地质报告而被开除公职后自杀,两人各拎着一根从病床上拆下来的金属扶手。
老葛是在事发后用加密名单逐一联系他们的。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在电话里说:“苏凌云在为你们的孩子、你们的亲人讨公道。现在有人要杀她。你们敢不敢,跟老头子我一起,护她最后一次。”没有一个人犹豫。这些被苦难磨砺出钢铁意志的人,在接到电话之后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有人在工地请了假,有人关了店铺,有人连夜从乡下坐长途车赶过来,有人把孙子托付给邻居,对邻居说“我可能回不来”。他们来了。
此刻,他们用身体堵住了走廊,用随手抄起的输液架、垃圾桶、板凳,甚至用手、用牙,扑向那三个持枪杀手。杀手完全没想到会遭遇如此疯狂的抵抗——他们接到的任务简报里写的是“医院安保力量薄弱,手术室区域夜间值班仅两名保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囚犯家属伏击的预案。走向白晓那个杀手还没来得及把手从急救设备车的夹层里抽出来,就被一个工人模样的汉子从侧面扑倒,两个身体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工人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每一拳都砸在口罩上、颧骨上、太阳穴上,砸得自己的指骨也肿了起来,但不停。另一个杀手试图举起冲锋枪,枪管刚从设备车底层露出来,就被肌肉玲的表姐用扳手狠狠敲在枪管上。金属碰撞溅起的火星落在一个家属的手臂上烫出一小片水泡,那人哼都没哼,把枪管往地上一压,一脚踩住。第三个杀手已经拔出手枪,对着走廊开了两枪,子弹击中一个家属的肩膀,血花迸溅。但那家属——一个头发灰白的退休老矿工——不但没有倒下,反而闷吼一声扑上去,死死抱住杀手的腿,张嘴咬在他小腿上。他咬得很深,咬穿了白大褂、咬穿了裤腿、咬进了皮肉,直到嘴里全是血腥味,直到杀手发出凄厉的惨叫松开了握枪的手指。枪掉在地上,被何秀莲的妹妹一脚踢飞,滑到墙角,小雨点的奶奶用拐杖把枪拨进消防门后面。
老葛冲向那个走向白晓的杀手。杀手从地上爬起来,拔出手枪对准老葛。老葛不躲不闪——他年轻时候在特勤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躲避子弹,而是怎么在对方的枪口对准你胸口时,看清他食指有没有扣在扳机上。他没看到扳机收紧的那道白印,所以他不躲。铁水管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咔嚓。腕骨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干脆。枪脱手掉在地上,弹匣从握柄里弹出来,子弹在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家属脚边。杀手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匕首,刺向老葛腹部。刀尖划破工装和皮肉的触感从刀柄传回杀手掌心,他以为这一刀足够致命,把整把匕首往前推进了两寸。老葛闷哼一声,没有后退半步,匕首捅进去的位置正从他右腹外侧壁穿过,贴着肠系膜边缘滑出皮肤。他下半身侧腰那片已经被血染透,但他的手指同时扣紧了对方后颈,一个过肩摔把杀手整个人从半空中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膝盖压住胸口,双手锁住下颌与后枕。他手指紧绷了一下,然后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骨——没有多余的动作。
干净利落,狠辣果决。这哪里是那个在黑岩蹲在煤堆旁边唯唯诺诺添煤的老狱警,分明是经历过血火、在暗处蛰伏多年只等这一击的国安老特勤。
另外两个杀手也被家属们制服,用输液管和绷带捆成了粽子。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地上横着几把被踩扁的冲锋枪、一把没了弹匣的手枪、一把沾了血的匕首。受伤的家属们咬着牙自己包扎——有人用撕开的床单按住肩上的枪伤,有人用指甲把嵌进皮肉的玻璃碎片一颗一颗抠出来,有人蹲在墙边把脱臼的手指重新掰正。没人喊疼。
仿佛被外面的厮杀所激励,手术室内,监护仪上那条直线终于开始波动。先是极轻微的一下抖动,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波形从无到有,从微弱到逐渐成形,最后变成了一个稳定的、有节律的心跳波峰。
“心跳恢复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双手合十对着那条波形拜了一下。主刀医生长舒一口气,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袖口上沾满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继续手术!抓紧时间!”军刺被小心取出——取出时刀尖上带出极小一片被撕裂的肺叶包膜组织,主刀医生用纱布压住止血点,更换了两把止血钳之后用可吸收线缝合了肺裂伤和膈肌穿孔。输血持续进行。苏凌云的生命体征在一点点稳定——血压开始回升,血氧饱和度从最低值往上爬升,监护仪上每一个数字的改善都在告诉手术室里所有人:她还在战斗。她不想死。
张主任扶着醒转的白晓,看着满走廊的伤员和尸体,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看着老葛腹部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声音发颤:“你早知道他们会来?”老葛点头。他把自己的工装下摆撕了一条布,按在腹部的伤口上,按得很用力,布条被血浸透之后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暗褐。“‘老板’儿子不会让苏凌云活着下手术台。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算准了他们会派人来,但没想到是死士。”他看向那些家属,眼眶红了。“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
何秀莲的妹妹蹲在墙边,正在用绷带给那个退休老矿工包扎肩膀上的枪伤。她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葛大叔,别说这话。苏姐为我们家秀莲,命都不要了。我们做这点事,算啥?”肌肉玲的表姐把扳手搁在膝盖上,捡起地上一把没了弹匣的手枪,熟练地拔出枪膛检查了一遍,又把弹匣插回去试了一下退弹钮。她在矿场开挖掘机之前当过两年民兵,摸过的步枪比这台手术室里所有护士摸过的注射器还多。她把枪放在手边,抬头看着老葛。“老葛,接下来咋办?他们肯定还有后手。”老葛看向手术室紧闭的双扇门,无影灯的冷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等苏凌云出来。然后,去黑岩。”
白晓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短信,是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林深预设的。他设置了每过一段时间自动发送一封延时邮件,如果下一个时间点之前他没有登录服务器手动取消,系统就默认他已经不在人世。邮件附件是一段视频和一句话。视频里,林深站在黑岩监狱东区那个废弃矿道的入口,背后是幽深的黑暗,头灯的光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脸上有新鲜擦伤,左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声音很稳——那种稳不是不害怕,是把恐惧压在了最重要的那句话下面。
“苏凌云,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遭遇不测。‘账本2.0’的母片,我找到了,就藏在我身后的矿道里。第三个岔路口左转,防水墙后面。但我被阎世雄的人盯上了,可能带不出去。如果今晚十二点前我没有联系你,就说明母片还在矿道里。炸矿时间可能是幌子,也可能是真的。你们自己决定。”视频戛然而止。白晓把手机转向老葛:“现在是九点四十。”
距离十二点,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距离炸矿——如果吴国栋说的那个时间被阎世雄提前了——可能不到两小时。而苏凌云,还在手术中。
手术室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口罩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声音急促得像是从喉咙里直接倒出来的:“病人大出血,血库告急!她是稀有血型,RH阴性AB型,库存不够了!”走廊里瞬间死寂。RH阴性AB型——熊猫血中的熊猫血,汉族人群中这个血型占比极低。张主任立刻打电话联系血站和兄弟医院,电话那头查库存的声音拖得很长,然后回复:库存极少,正在调配,但需要时间。苏凌云等不了。
就在绝望像冰块一样沉进每个人胸腔底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走廊角落响起:“我……我是RH阴性AB型。”
所有人回头。说话的是小雪花的奶奶。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她的手背上还贴着刚才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子。她说:“我孙女……也是这个血型。遗传我的。抽我的吧,我身子骨还行。”护士犹豫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枯瘦的手腕——那里的皮肤松得像一层揉皱的薄纸,青筋浮在皮下,每一根都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老人家,您年纪大了……”
“抽!”奶奶把拐杖用力顿了一下,不锈钢杖尖在水磨石地面上戳出一个浅坑。
“我孙女没了,苏姑娘是替她讨公道才这样的。我的血,能给苏姑娘,是福气。”她伸出枯瘦的手臂,把袖口往上撸。那截手臂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下的脂肪层已经薄到几乎不存在,血管在骨面上清晰地凸起,像一片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河床。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不是不怕抽血——她这把年纪抽血本身就有风险——而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孙女死了,剩下这把老骨头,能用就用。
老葛深呼吸,对护士点头:“抽吧,注意剂量。”护士红了眼眶,扶着老人去采血室。走廊里,其他家属默默站起,围成一圈,把手术室的门护在圈心。他们没有武器了——刚才收缴的枪和匕首已经被老葛锁进了一个空病房——但他们有身体。这些被苦难反复碾压过的人,此刻像一道血肉长城,守住了手术室的门。
窗外,夜色浓如墨。远处天边隐隐有雷光闪动——不是雷,是黑岩方向。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冲天而起,橙红色的火舌从山脊线上舔起来,在半空中炸开一团浓黑的蘑菇云,火星和烟尘混在一起翻涌着往四面扩散。爆炸声隔着整座城市传过来,比雷声更闷、更长,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了。
不是十二点吗——炸矿提前了。
老葛脸色剧变,冲到窗口,手撑着窗框看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那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也映红了手术室玻璃上苏凌云苍白却平静的睡颜。她的手指,在手术单下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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