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两年后的一个暮春
又是一年暮春。
距离苏凌云上一次独自上山,已过去近两年。
两年里,基金会的办公区又扩了一层,法律援助部从十几人扩到了三十几人,每年接手的案件数量翻了一倍。
白晓在德国拿到了法学硕士学位,正在准备欧洲律师执业资格考试。
邓律师的白头发比两年前多了一半,但他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镜头时的声音比以前更稳了。
老雷把那个打火机磨得锃亮,还是没怎么抽烟,但他那本黑色笔记本又记满了小半本。
林深的书出版了,书名就叫《黑岩》,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那些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的人。”
沈清词在最高检申诉厅已经能独立代理重大疑难案件,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沈冰。
林小火从家属联络专员做到了家属援助部副主任,每天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当年那个缩在黑岩放风场角落里不敢看任何人的囚犯,变成了能安静听人哭诉一整夜、然后说“我知道”的人。
何秀莲把老家的菜地租给了邻居,带着儿子搬到了黑岩市区,在基金会楼下开了一家小面馆。菜单只有两种面——牛肉面和素面,牛肉是她自己卤的,面条是她自己和面手拉的,粗细不匀但很筋道。她说她也不指着这个挣钱,就是基金会的人加班的时候有个地方吃口热饭。她儿子今年上初中了,个头已经蹿到她肩膀那么高,还是黑瘦,还是不爱说话,但每个周末都会去基金会当志愿者,帮着搬物资、整理档案、给来求助的家属倒水。倒水的时候他会把杯子端得稳稳的,递过去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也不讨好。何秀莲有一次跟苏凌云说,这孩子以前见人就往她身后躲,现在不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揉面,手指上全是面粉,语气很淡,但揉面的力道比平时更慢。
关于“深源”线索的调查,在周岚、老雷和徐院士的秘密推动下,以极其缓慢和谨慎的速度推进。
白晓从境外数据库里挖出了更多与“K”相关的碎片,但拼图远未完整。那份印着“K-87”编号的内部文件被破译了一半,内容涉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某国际矿业财团与国内某研究机构的非正式接触记录,但关键页被物理销毁了——不是数据删除,是纸质文件被碎纸机绞过之后又焚烧了一遍。
白晓说,做这事的人很专业,销毁方式不是仓促的掩盖,而是有条不紊的、按照预定程序执行的“归档式销毁”。有人提前把所有可能被追溯的痕迹清理干净了。
那位“曾沉默的狱警”再无任何消息。
苏凌云让人查过酒店附近的公交监控、栈桥附近的湖边步道、纪念园侧门外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周围所有的摄像头,都没有再捕捉到那个穿深灰色雨衣的身影。
他似乎真的如雾消散了。
但每年清明,松柏林下的那几块墓碑前都会准时出现五束白菊——包装纸还是那种先折三角形再压平的手法,花茎的切口还是利刃一刀,放花的时间还是闭园前的暮色时分。老赵说他有次提前去蹲守,在松柏林里藏了快一个小时,结果值班室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说正门有人找管理员。
他跑回去,没人。再跑回来,花已经放好了。对方知道他在蹲守。对方对纪念园每一个角落的熟悉程度,比他还深。
苏凌云已学会与这种漫长、胶着、时有暗箭的状态共存。
她不再失眠——至少不像刚出狱那年整夜盯着天花板。她开始每周抽一个下午去天台上帮小雪花的奶奶给杜鹃花换土。
那些从黑岩运来的红土已经换了好几茬,杜鹃从当初的几盆繁育到了几十盆,奶奶说要把它们种到纪念园的松柏林下去,让扫墓的人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花。
这天上午,基金会的办公室收到一份快递。牛皮纸档案袋,寄件地址是黑岩市“试验区”管委会,收件人写的是“苏凌云女士亲启”。
档案袋里装着一份正式邀请函,烫金的“黑岩特殊矿产资源综合开发与生态保护试验区”红头,落款盖着管委会和黑岩市政府的联合公章,日期是三天后。
随邀请函附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工作人员用回形针分类别好,每一份都编了号。
邀请函上写着:纪念园二期工程——包括镌刻全部已知遇难者姓名的纪念墙——已竣工,定于三日后上午举行落成仪式。同日,首届“黑岩杜鹃花节”将在后山花海开幕。恳请苏凌云女士出席,为纪念墙揭幕,并为花节致辞。
苏凌云翻开那份名单。数百个名字,按照年份和事件分类排列。矿难遇难者。狱中非正常死亡者。非法采矿致死。矽肺病。爆炸。塌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确认方式——“家属确认”、“工友指认”、“档案比对”、“仅存编号,姓名待考”。李铁柱的名字排在“矿难遇难者”那一栏的第四十七行,备注写的是:“家属确认。父李德贵。”他的名字后面还有十几个“仅存编号”——那些至今没能确认身份的人,只有一个当年被随意涂写在裹尸袋上的数字,和一个大概估测的年龄段。
她还看到了林婉、肌肉玲、沈冰、小雪花——名单上用的是她的本名“赵雨”——以及林小火的纪念石编号。还有父亲和苏教授的名字:“苏振华、苏秉哲,地质工程师,以身为炬,照此黑暗。”没有写死因。是她让工作人员这样刻的。因为他们的死因不是一个词能概括的。
资料里还附着一份“黑岩往事”宣讲志愿队的成立申请书和成员名单。十几个年轻人,有矿工的后代,有本地的大学生,还有一个是当年某位涉案不深、现已悔过的基层工作人员的女儿。申请书里写:“我们希望讲述黑岩的历史,不是为了揭开伤疤,而是希望伤疤愈合后能长出更坚韧的皮肤。我们请求苏凌云女士担任我们的名誉顾问。”申请书的末尾贴了一张照片——十几个穿着统一白色T恤的年轻人站在纪念园主碑前,背后是那面刻着“魂兮归来”的青石碑,每个人的笑容都不一样,但都很干净。
苏凌云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把名单折好放回档案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暮春的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线把整个办公室都镀成了淡金色。
邓律师站在她身后看完邀请函,顾虑很明显:“现在去黑岩,目标会不会太大?杜鹃花节期间人多眼杂,安保压力不是一般的大。而且最近那波舆论攻击还在发酵——那篇说我们‘打着公益旗号干预司法’的软文发出去不到一周,又有几家媒体跟风。这个节点公开露面,可能被借题发挥。”
苏凌云看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轻松的笑,是把所有的重量都掂过了一遍之后、觉得这些重量她都扛得动的那种笑。
“去。”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有些承诺,该去兑现了。有些风景,该和大家一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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