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Player of the Year
第374章 Player of the Year
威彻斯特顶级私人康复中心。
VIP特护病房里的空气,没有任何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由加湿器散发出来的白茶香氛。
这是一家每天床位费高达上万美金的顶级医疗机构。
只接待那些拥有金字塔尖财富和地位的特殊病人。
小奥古斯特被送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
二十四小时专人护理,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
但奥古斯特看不到日出。
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脊椎支撑架上。
头部两侧有两块海绵垫卡著,防止颈椎在不经意间偏转。
胸口以下盖著白色的病号被,被子底下的身体轮廓很平,没有任何起伏的动作,像是一具标本被摆在了展示台上。
能动的只有眼珠和嘴。
护士穿著剪裁贴身的浅蓝色制服,正弯著腰,仔细检查著床铺边缘的充气抗压软垫。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躺在床上的病人。
整理完床单的褶皱。
丽中护士直起身,走到病床的右侧。
「奥古斯特先生。」
护士刻意放缓了语速。
「我去配药室拿一下今天上午需要注射的神经营养药物。」
「您稍微等一下。」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悬挂在病床正上方、那块通过机械悬臂固定的医疗级显示屏。
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十字图标。
旁边还配备著一组微型的红外线瞳孔追踪摄像头。
「如果您在这个期间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有任何需要。」
「请把眼球转过去,眼睛看向屏幕角落的呼唤铃图标。」
护士耐心地重复著这套高科技设备的使用说明。
「只要您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盯著三秒钟。」
「系统就会自动触发警报,半分钟之内,我和值班医生就会立刻赶到您的床前。
小奥古斯特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珠从护士的脸上移回了天花板。
盯著天花板上的一个小黑点,那是装修的时候留下的一个钉子孔,他已经盯了很多天了。
护士站在床边,「我把电视打开吧,看点东西,轻松一下。」
小奥古斯特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护士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遥控器,看了一眼小奥古斯特的眼睛,眼珠从天花板上的黑点移到了电视机的方向。
护士觉得这算是一种默许。
按下了遥控器的电源键。
挂在墙上的平板电视亮了。
护士把音量调到了一个比较低的档位,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小奥古斯特右手能够到的位置。
虽然奥古斯特能够到遥控器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护士还是按照规程把遥控器放在了那个位置。
「我很快就回来。」
护士端著空了的托盘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奥古斯特一个人。
以及电视机扬声器里传出的人声。
护士刚离开病房。
最多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
——
奥古斯特的胸膛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他根本没有想到。
护士随手打开的那个电视频道,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精准地切入了一条特别新闻报导。
「Jimmy。」电视屏幕里,传来了一个男记者充满职业热情的提问。
「作为美利坚高中橄榄球历史上,第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星级评定、却奇迹般地获得ChampionshipGameMVP(州冠军赛最有价值球员),以及纽约州3A组别Playerofthe
Year(年度最佳球员)的黑马。」
男记者把手里印著纽约州体育联合会标志的话筒往前递了递。
「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奥古斯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冠军赛MVP。
年度最佳球员。
没有评级。
这三组词砸在他的耳朵里面,每一组都像是一根针。
没有评级。
在高中橄榄球的体系里,球员的评级是由全国性的招募网站根据球员的体测数据、比赛录像、教练评价综合给出的。
五星最高,三星最低,没有评级意味著这些招募网站甚至都没有把你纳入评估范围。
一个没有评级的球员拿了州冠军赛MVP和年度最佳。
这意味著所有给过评级的球员都输给了一个连评级资格都没有的人。
小奥古斯特是五星。
招募网站的分析师在他的评语里面写著「具备NFL潜力的中线卫苗子,兼具速度和力量,横向移动出色」。
现在这个五星中线卫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钛合金支架固定著脊椎。
而那个没有评级的四分卫坐在电视演播室里面,对著镜头微笑。
林万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最大的感想就是,在评选的时候,大家还是看赛季表现,而不是只看评级。就这一点而言,我觉得体育是非常公平的。」
「打得好就是打得好。」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盯著屏幕上林万盛的脸。
打得好就是打得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想说一句什么。
一句脏话,一句反驳,一句「你他妈在说什么」。
但嘴唇刚刚张开的时候,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气音。
电视里,林万盛继续说。
「不过,你的话有一些不对。」
主持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们今年的MVP还有年度最佳,还有我的队友马克。」
林万盛的目光从主持人脸上移开了一秒,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人。
「你的问话似乎带著一种这个奖项只有我一个人的排他性,这个奖是两个人的。」
主持人的嘴角僵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的女记者看了他一眼,迅速把话筒从主持人那边怼到了自己面前。
「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你有什么安排吗?还会继续训练吗?」
女记者的救场很利索,话题直接跳到了下一个方向。
小奥古斯特躺在病床上,眼珠盯著屏幕。
圣诞节。
他想起了去年的圣诞节。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家里,客厅的壁炉烧著火,圣诞树摆在窗户旁边,树上挂满了金色的装饰球和灯串。
妈妈在厨房里做火鸡,他和弟弟妹妹在客厅里拆礼物,爸爸笑著看向他们。
今年的圣诞节他会在医院里过。
病房的窗户上不会挂灯串,床头柜上不会摆圣诞树。
妈妈可能会来,带一些自制的饼干放在床头柜上,但他的手连饼干都拿不起来。
电视里,林万盛在回答女记者的问题。
「日常的体能和战术训练是肯定要继续保持的,毕竟休赛期才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林万盛话锋一转。
「不过,在圣诞节假期结束之后。」
「我确实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电视节目要上。」
他对著镜头眨了眨眼,故意卖了个关子。
「是一个关于极限生存挑战的项目。」
「到时候节目播出,还要请大家多多关注,也算是换个身份和大家见面。」
女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闻爆点,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一边继续追问。
「这真是个令人期待的消息。」
「那么最后。」
「对于这座无数高中球员梦寐以求的最高奖杯,以及你身上背负的这些荣誉,你有什么最想表达的想法吗?」
林万盛低下头。
视线在那座奖杯的底座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扫过了那些曾经不看好他们的人。
「我最大的感想就是。」
「谢谢我所有的队友,进攻组的兄弟,防守组的兄弟,甚至包括特勤组的替补兄弟。」
「在这条夺冠的泥泞道路上。」
「少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都绝对拿不下这个不可思议的州冠军。」
林万盛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座奖杯的握柄。
「所以。」
「这个象征著最高荣誉的奖杯,在发布会结束之后。」
「会最终回归它真正应该去的地方。」
「东河高中,泰坦队的更衣室。」
——
这段占据了当地早间新闻最重要时段的采访视频。
满打满算。
不过短短的三十秒。
但这三十秒的时间,对于瘫痪在床的奥古斯特来说。
简直比他在地狱里熬过三十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可以过得如此缓慢、如此折磨。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盯著那行字幕。
JimmyLin。
JimmyLin。
他的嘴唇在海绵垫的缝隙里张开了。
喉咙里面有一股气在往上涌,从肺部经过气管,声带,咽喉,最后涌到了嘴唇的位置。
但发出来的声音是破碎的。
「啊————」
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想喊,想大喊,想把嗓子里面堆积了这么多天的所有东西全部喊出来。
愤怒,屈辱,不甘,疼痛,恐惧,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浆糊堵在他的嗓子眼。
可惜的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声带震动了两秒就开始发痒,喉咙里面干得像砂纸,肺部的气息根本不够支撑一次完整的喊叫。
「啊啊————」
第二个音节比第一个大了一点。
他的眼珠转了两下,从电视屏幕移到了床头的呼唤铃图标上。
他想按呼唤铃,让护士进来把电视关掉。
眼珠对准了屏幕上红色的呼唤铃图标。
一秒。
两秒。
电视里面传来了掌声。
他的眼珠控制不住地弹回了电视屏幕。
屏幕上,林万盛站起来跟主持人握手,密西根的夹克在演播室的灯光下面很亮眼。
三秒没有完成。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盯著电视屏幕上林万盛站著的身影。
站著!!!
这个词忽然变得很刺眼。
林万盛站著,跟主持人握手。
转身,往演播室的出口走,步伐很稳,脊背很直。
小奥古斯特也想站著。
他想站起来,想从这张病床上翻身下来,想把身上的支架全部扯掉,想走到电视机前面用拳头把那块屏幕砸碎。
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从脖子以下,所有的肌肉、骨骼、关节、神经,全部像是被灌了水泥一样凝固在了病床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能感觉到肺部在呼吸,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嘴唇又张开了。
这一次喉咙里面的气终于够了。
「啊啊啊啊————!!!」
声音从他的嗓子里面挤了出来,撞在了病房的墙壁上,在密闭的空间里面回荡。
护士站外面走廊里的值班护士抬起头,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啊啊啊啊啊!!!!」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大,更尖,更破碎。
电视屏幕上,林万盛的采访已经结束了,画面切到了下一条新闻。
一个穿红色西装的女主持人在播报纽约的暴风雪预警。
小奥古斯特没有在看新闻。
「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声,嗓子彻底哑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跑了进来。
「奥古斯特先生!奥古斯特先生,你怎么了?」
她跑到床边,弯下腰看著奥古斯特的脸。
奥古斯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到脸颊到额头,全部涨成了深红色。
「啊啊————啊————」
声音在变小,不是因为他不想喊,只是因为嗓子已经快要发不出声了。
护士呼叫了值班医生,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屏幕黑了,病房里面安静下来。
小奥古斯特的嘴还张著,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喉咙里面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拉风箱。
他的眼珠停在了天花板上。
他又开始盯著那个点了。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攥著遥控器,看著奥古斯特涨红的脸和血丝密布的眼睛。
她不知道刚才电视上播了什么,只知道下次不应该再把频道调到体育台了。
值班医生从门外走了进来,白大褂的口袋里面塞著听诊器,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在看小奥古斯特的实时体征数据。
「心率飙到了一百四,血压也高了。」
医生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眼小奥古斯特的脸。
「给他加一组镇静剂。」
护士点了一下头,从床头柜上的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从天花板的黑点移到了护士手里的注射器上。
他不想打镇静剂。
他想继续喊。
但嗓子已经废了,嘴唇能张开,声音出不来。
护士把注射器的针头插进了输液管的接口里,推了药液。
透明的液体从注射器里面流进了输液管,顺著管子往下流,流进了小奥古斯特手背上的留置针里面。
药效来得很快。
大概三十秒。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从注射器上慢慢移开,移回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黑点开始变模糊了。
整个病房的轮廓在他的视野里面开始发虚,灯光变暗了,墙壁的颜色在褪。
他的眼皮往下沉。
沉下去的最后一秒,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读唇语的话,能看出来他在说三个音节。
」LinWanSheng。
然后眼皮合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
护士站在床边,把注射器放回了托盘里。
医生看了一眼平板上的体征数据,心率在慢慢往下降了。
病房里面只剩下了心电监护仪稳定的滴滴声。
小奥古斯特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涨红退了,变成了苍白。
嘴唇合著,眼睛闭著。
很安静。
但他闭著的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微微转动。
在梦里面,也许还在看著那个穿著密西根夹克的身影从演播室的出口走出去。
步伐很稳。
脊背很直。
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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