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活下去

天又亮了。网还在，脸还在，人还在。那张脸贴在网外面，五官挤成一团，红眼睛盯着下面，盯得人后背发凉。难民们已经习惯了，有人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发呆。有人连看都不看了，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省力气。小孩也不哭了，没力气哭。

老头站在灶台边，锅还是空的。他拿着水壶，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杯放在灶台上。铁牛躺在石板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张三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周文坐在树下，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名字，他快背下来了。

小铃铛拉着小花的手，蹲在石头下面。她饿得肚子咕噜叫，小花也饿得肚子咕噜叫。两人听着对方的肚子叫，忽然都笑了。小铃铛从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小花也从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两人看着对方，又笑了。

云落站在慕晨旁边，看着他的手。布条上全是血，干了，硬了，黑红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硬的，像壳。“换药吧。”慕晨说：“不用。”云落看着他。慕晨把手缩进袖子里。

云落没说话，走到墙边，把那把断剑拿起来。布条缠着，裂缝还在，剑柄上的纹路磨得看不清了。她握了握，太轻，不趁手，但她没放下。她走到空地上，举起来，劈了一下。剑身晃了晃，稳住了。她又劈了一下，又稳了一点。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她劈了一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她把断剑放回去，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更少了，只剩一个巴掌深的坑，混着泥，漂着草叶子。她把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的肉，肿的，紫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烂肉翻着，白森森的。她拿水冲，冲掉血痂，冲掉烂肉，冲得手指发白。她咬着牙，把药粉撒上去，疼得浑身发抖。她把布条缠回去，站起来，走回去。

慕晨看着她的手。“还疼吗？”云落说：“不疼。”慕晨看着她，没说话。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昏。老头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色的光丝。光丝还是那么亮，一张一缩，像在呼吸。“师父，这网还能撑几天？”光丝闪了闪，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难民中间。“你们，谁还能动？”没人说话。他又问了一遍。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我还能动。”老头看着他。“跟我去找吃的。”中年男人点点头，跟上去。

铁牛从石板上坐起来。“我也去。”老头看着他，胸口缠着布条，肋骨断了三根，脸白得像纸。“你歇着。”铁牛说：“歇着也疼。”老头没说话，铁牛站起来，拄着大刀，跟上去。张三也站起来，捂着胸口，跟上去。云落也站起来，跟上去。慕晨也站起来，跟上去。

老头看着他们，四个伤员，一个比一个伤得重，都站不稳，都跟上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前走。五个人，走出废墟。

走了半天，前面有一片荒地。以前种着庄稼，现在什么都没了。地干裂了，裂缝有一指宽，黑黢黢的，像嘴。老头蹲下来，摸了摸土，干了，硬了，什么都种不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天，前面有一个村子。房子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只剩下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村里没人，连狗都没有。老头走进去，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有。他推开一扇歪倒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碎瓦片，有烂木头，有破布条。他蹲下来，翻了翻，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走出去。

铁牛靠着一根柱子，喘着气。“师祖，有东西吗？”老头说：“没有。”铁牛没说话。张三蹲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云落站在旁边，看着他。慕晨站在村子边上，看着天边那张脸，红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太阳偏西了。老头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包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几个人，铁牛靠着柱子，张三蹲在地上，云落站在旁边，慕晨站在村子边上。他走过去。“走吧。”铁牛站起来，拄着大刀，跟上去。张三站起来，捂着胸口，跟上去。云落跟上去。慕晨跟上去。

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那张脸还挂着，红眼睛，白牙齿，一动不动。铁牛走不动了，靠着树，大口喘气。张三也走不动了，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老头停下来，看着他们。“歇会儿。”铁牛说：“不歇了，天黑了。”老头说：“黑了也得歇。”铁牛没说话，靠着树，闭上眼睛。张三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云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没事吧？”张三摇摇头，说不出话。云落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他。张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混着泥味。他把水壶递回去，云落接过来，没喝，塞回怀里。

慕晨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红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饿。他收回目光，看着那些人，铁牛靠着树，张三蹲在地上，老头站在旁边，云落蹲着。他走过去，站在老头旁边。“明天，我去。”老头看着他。“你去哪儿？”慕晨说：“找吃的。”老头看着他的手，肿的，紫的，布条上全是血。“你手这样，怎么找？”慕晨说：“能找。”老头没说话。

天黑了。月亮被网挡住了，星星也看不见。只有那张脸还亮着，红眼睛，白牙齿，挂在半空。老头站起来。“走吧。”

回到废墟的时候，天快亮了。难民们还醒着，围在一起，看着那张脸。没人哭，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老头把水壶递给老妇人。“给孩子喝。”老妇人接过来，喂孙子喝了一口。孩子喝了水，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奶奶，那是什么？”老妇人说：“是妖怪。”孩子说：“它要吃我们吗？”老妇人说：“不会。有网挡着。”孩子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老头蹲在灶台边，锅还是空的。他拿着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慕晨坐在石头下面，把剑放在膝盖上。剑柄处那团光一明一暗，比昨天更暗了。饕餮没动，剑灵也没动。他摸了摸那团光。“还能撑几天？”饕餮没动，剑灵也没动。

云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问它了？”慕晨说：“嗯。”云落说：“它怎么说的？”慕晨说：“没说话。”

云落看着他，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硬的，像壳。“明天，我跟你去找。”慕晨看着她。“你手也伤了。”云落说：“不耽误走路。”慕晨没说话。

天亮了。网还在，脸还在，人还在。

老头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色的光丝。“师父，这网还能撑几天？”光丝闪了闪，比昨天暗了一点。他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些光丝，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难民中间。“你们，谁还能动？”没人说话。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我还能动。”老头看着他。“你昨天去了。”中年男人说：“今天还能去。”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慕晨站起来。“我去。”云落站起来。“我也去。”老头看着他们，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废墟。铁牛躺在石板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三靠着墙，也看着。周文站在树下，也看着。小铃铛拉着小花的手，蹲在石头下面，也看着。

走了半天，前面有一片山。山是秃的，树死了，草黄了，地干裂了。老头走进去，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有。他蹲下来，摸了摸土，干了，硬了，什么都种不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天，前面有一个山洞。洞口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老头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慕晨跟进去。云落也跟进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老头摸着墙走，墙是湿的，滑的，长着苔藓。他停下来，摸了摸那些苔藓，抠下来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涩的，苦的，但能咽下去。他把苔藓抠下来，塞进怀里。“有水。”慕晨也摸到墙上的水，手指湿了，放进嘴里，凉的，甜的。他蹲下来，把水壶灌满。

走出山洞的时候，太阳偏西了。老头把苔藓掏出来，一小把，黑乎乎的，湿漉漉的。他看着那把苔藓，看了很久。“就这些。”慕晨没说话。云落没说话。老头把苔藓包好，塞进怀里。“走吧。”

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那张脸还挂着，红眼睛，白牙齿，一动不动。老头走得很慢，腿在抖，嘴也在抖。慕晨跟在他旁边。云落跟在后面。

回到废墟的时候，天快亮了。难民们还醒着，围在一起，看着那张脸。老头把苔藓掏出来，分给那些难民。一人一口，小孩多一点，大人少一点。分到最后，没了。他蹲在灶台边，锅还是空的。他把水壶递给老妇人。“给孩子喝。”老妇人接过来，喂孙子喝了一口。孩子喝了水，睁开眼睛，看着老头。“爷爷，你吃了吗？”老头说：“吃了。”孩子说：“吃什么了？”老头说：“吃好吃的。”孩子笑了，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老头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慕晨坐在石头下面，把剑放在膝盖上。剑柄处那团光一明一暗，比昨天更暗了。他摸了摸那团光。“还能撑几天？”饕餮没动，剑灵没动。

云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问它了？”慕晨说：“嗯。”云落说：“它怎么说的？”慕晨说：“没说话。”

云落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硬的，像壳。“明天，还去找吗？”慕晨说：“找。”云落说：“去哪儿找？”慕晨说：“不知道。”

天亮了。网还在，脸还在，人还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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