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归程
魔渊的幽蓝光在身后渐渐远去,魔界北端的裂缝边缘,天终于不再是暗红色。慕晨从裂缝中跃出时,第一缕阳光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不是魔界特有的那种被血浸过的红光,而是真正的、干净的、暖黄色的晨光。魔界的天,八千年没出过太阳,今天出了。
神龙从他肩上飞起来,二十丈真身在空中展开,金色龙鳞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鬃毛飘得像一面旗。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鳞片,喉结动了一下:“老六,太阳。”
“看到了。”
“魔界有太阳了。”
“嗯。”
“八千年前魔渊里那东西掉下来之后,魔界就没有太阳了。”神龙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不像是从一条二十丈长的真龙嘴里说出来的,“它把魔界的太阳吞了,把云染黑了,把天泡在血里泡了八千年。你把它钉回去的路上顺手修好了魔界的天。”
慕晨没说话。他站在裂缝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深渊深处那道正在缓缓收缩的幽蓝裂缝。魔渊里那个苍凉的意念没有再传来任何话语,但裂缝收缩的速度很稳,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关上。
柳红绡从裂缝里爬出来,浑身是灰,头发上沾着幽蓝色的碎屑,手里还攥着绑殷破的绳结。她抬头看见太阳,愣住了,伸手挡了一下眼睛——不是被刺的,是被吓的。她在魔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太阳。殷破被扔在地上还没醒,断臂处的伤口已经凝固,脸上那些幽蓝色的纹路正在褪去,褪得很慢,像退潮。
“太阳。”柳红绡的声音在发抖,“魔界怎么会有太阳?”
“以后都有了。”神龙说。
柳红绡慢慢把手放下来,让阳光照在脸上。她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但在阳光里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她转过头看着慕晨,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慕宗主——能不能帮我跟青禾姑娘说一声?我想去逍遥宗,学炼丹。”
“为什么?”
柳红绡攥着绳结低下头,把那双价值不菲的短剑收进鞘里,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想再做柳红绡了。在魔界我是殷无邪的未婚妻,在南疆我是柳家的三小姐,在散修集市我是那个抢人珠子还砸了一匣子玉镯的蠢货。没人教过我怎么做正经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不躲了,“青禾姑娘会炼丹,会管账,会带着三百个人从喝白粥到吃红烧肉。我想学她。”
神龙飘下来,尾巴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丫头,你知道上一个说想学青禾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没有上一个。你是第一个。”
慕晨掏出传讯符把柳红绡的话发了过去。片刻后符亮了,字迹板板正正,力透纸背,是青禾惯常的格式:“第一条,收徒可以,学费另算,教材费自理。第二条,先交三个月试学期,试学期内管吃管住,但得干活——打扫丹房,整理药材,给丹炉添柴。第三条,玉镯摔了多少让她自己报个数,从她以后的零花钱里扣。第四条——”笔锋顿了一下,字迹忽然轻下来,“告诉她,太阳都出来了,重新做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晨把传讯符举起来给柳红绡看。柳红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条时噗地笑出声,眼泪却紧跟着掉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殷破在地上闷哼一声,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右臂——没有新长出来的晶体手臂,也没有原来的血肉手臂,只有空荡荡的袖管。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手脚被绑着,柳红绡那个蝴蝶状死扣绑得极紧,每一道绳结都卡在关节缝隙里,他越挣扎越勒进去。他仰面倒在地上放弃挣扎,看着头顶那片阳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殷破。你是随我去魔宫,还是直接入逍遥宗的账?”
“魔宫我已经回不去了,”殷破沉默了很久,“你抓了我两次,这一次还顺手修好了魔界的天——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了。”他闭上眼,“去逍遥宗。你的账本上记了我多少,我拿命还。”
神龙落在慕晨耳边压低声音:“这趟魔渊,你带回来一个俘虏、一个学徒、一条改了性格的蛟在等我们,还有黑风虎那两百多头妖兽在山上蹲着。青禾看见这名单的时候,账本可能要多加一册。”
慕晨拽起绑殷破的绳子往前走。殷破被拖得踉跄了两步,没吭声。柳红绡跟在一旁,把短剑往腰间别好,深吸了一口魔界的空气——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里的风是干净的。
魔宫门口,殷无邪正站在殿门外来回踱步。他身旁的侍从递了三次茶都被他推开,每推开一次就在殿门外多转一圈。折扇在手里攥得咯咯响,白袍衣角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没顾上整理。他在算时间——慕晨进魔渊已经第四天了。如果今天还不回来,逍遥宗那个叫青禾的女人就会带着账本来,她说到做到。
殿门开了。殷若走出来,银发在阳光下变成了一匹流动的银缎,紫眼睛平静地扫过殷无邪:“别转了。他回来了。”
殷无邪猛地转身。远处魔界北端那道裂缝的方向,一道金色龙影正从地平线上升起,二十丈真身在阳光下展开,龙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昏迷的殷破,一个是正在擦剑的柳红绡。龙影前方,一个青衫人影御剑而行,剑光劈开了魔界八千年没被阳光照过的云层。
“柳红绡——在龙背上?”殷无邪扶着殿门站直身体,扇子掉在地上也忘了捡,声音不知是惊是慌,“她怎么会在龙背上?她不是回南疆了吗?”
殷若说:“她没回南疆。她去了魔渊。”
“她去魔渊干什么?!”
“追殷破。”殷若的语气依然很淡,但眼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大概是想抢在慕晨前面找到殷破,替你把上次道歉时丢的面子挣回来。”
殷无邪愣住了,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神龙降落在魔宫前的广场上,龙爪踏碎了几块本来就裂了的地砖。慕晨跳下飞剑,把昏迷的殷破放在地上,看向走过来的魔尊。
魔尊今天换了一身黑袍,胸口绷带拆了,伤口只剩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他看了一眼殷破,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挂在他头顶,暖得刺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八千年了。”
“嗯。”
“你下去的时候,我只求你把他拖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把太阳也带回来了。”魔尊的声音很沉,没有感激,没有感慨,只是在陈述事实。然后他拱手向慕晨抱拳,动作极其生硬,像是这辈子头一次对人做这个姿势:“慕宗主,魔界欠你一个太阳。”
慕晨说:“不是欠我的。魔渊里那东西自己把天还回来了。”
魔尊放下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殷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跟了他几千年的右使,现在断了一只手,被人绑着,躺在地上装死。
“他还能醒吗?”
“能。”柳红绡从龙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他在装晕。刚才我擦剑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好几下。”她走过去,蹲在殷破面前,抽出短剑用剑背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殷右使,别装了,起来挨骂。”
殷破睁开眼。他看到魔尊,喉结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魔宫上方那轮货真价实的太阳,嘴唇嚅动着挤出几个沙哑的字:“魔尊。天亮了。”
魔尊低头看着他,没有骂,只说了一句话:“醒了就起来。魔界没有右使了。但你的命还在——往后你想怎么用,自己看着办。”说完,他转身走回殿内,没有回头。
殷若走上前来,银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给慕晨:“魔渊调查报告。魔渊深处那道裂缝正在收缩,速度均匀,预计三年内完全闭合。归墟碎片残余能量已全部被你吸收,魔渊里那东西暂时稳住了——但只是暂时。它迟早会醒,你跟我都知道。”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到只有慕晨能听到的程度,“合魂的事,你跟你道侣说了吗?”
“还没。”
“那你最好快说。它的苏醒倒计时,从今天开始算。”她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语调,“玉简里还有一份资料——关于混沌根。我查遍了魔族古籍,混沌根在凡人魂魄中的觉醒没有任何已知规律。古籍上唯一相关的记载只有一条:极情者,魂生根。不是修为,不是血脉——是情。你道侣能不能觉醒,取决于她有多在乎你。这话我没写在玉简里,你自己知道就行。”
慕晨将玉简收好。殷若已转身走向殿门,在殿门即将合上之际她的声音最后传来:“下次来,不用走正门。走北边,省路。”
神龙盘在广场上,低头蹭了蹭自己的鬃毛,声音压得极低:“老六,你说殷若这话是关心你还是在省魔界的招待费?”
慕晨没回答。他掏出传讯符把殷若给的玉简内容简要发了过去,合魂的事写了一行,删了,又写了一行,又删了。反复三次后符亮了,是青禾先发来的字:“你打了三次字又删了三次——到底要说什么?”
慕晨把合魂的事发了过去。写得很短,但每一个细节都列清楚了——魂魄共享,同伤同死,失败则双魂消散。末尾补了一句:她魂魄里有混沌根。
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青禾的字浮出来,不是账本格式,不是药方,不是平时任何惯常的语气。字迹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写完又被迟疑着收住,但终究还是落下:“所以那个老东西说你遇到我不是偶然——是因为我天生就该帮你走完这条路?那如果我不答应呢?混沌道的最后一步是不是就废了?”
慕晨回:“嗯。”
符很快亮了:“那就答应。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每次打完架回来,浑身是血躺在床上,我给你包扎的时候都在想——如果有下次,我能不能替你挡一半。现在有机会了,不用等你下次受伤再想办法。赶紧回来合。龙脉分舵的事我让王铁先顶着,你回来之前我把丹房收拾干净。合魂要几天?”
慕晨回:“不知道。”
符亮了,字迹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和一丝咬牙切齿:“不知道就赶紧回来试。别让我等太久——等太久我会改主意的。”末尾没有墨点。这次她写完了。
慕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传讯符折好放回怀里,手按在胸口那个放小布袋的位置。神龙凑过来要看,他没有翻面,直接把符举高了一寸让它看。神龙看完,沉默了两息,然后鬃毛在阳光下炸起来:“她答应了?她答应了!合魂!老六你完了——以后你受伤她疼,她记账的时候就是你疼!你连疼都不敢瞒她!”
慕晨说:“本来就不瞒。”
他把无痕剑背好,转向柳红绡和殷破:“走了。”
神龙腾空而起,二十丈金鳞真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柳红绡爬上龙背,把殷破也拽了上去,殷破全程闭着眼不肯睁开。片刻之后龙影越过魔界十二城的上空,城墙上的魔界士兵集体仰头,有人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都不知道。阳光洒在每一座城池的废墟上,那些被慕晨亲手摧毁又重建的城墙上,黑色的魔界旗帜第一次被真正的阳光照亮。
回到逍遥宗的时候,天刚过午。
山门口那块石碑还在,上面“逍遥宗”三个字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石碑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木质,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铁的笔迹——“天道安保,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咨询请找青禾姑娘。”
山门后面,三百个弟子正在练功场上操练。他们身上不再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换成了天璇宗统一订制的青色练功服,料子不贵但整齐。几个弟子抬着一筐新到的药材从丹房方向走过来,看见神龙从空中降落,手里的筐差点翻了。有个小弟子指着天上大喊:“龙!龙回来了!宗主回来了!”全宗弟子呼啦啦涌出来,练功的、搬货的、做饭的,全挤在山门口。王铁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绑着一条汗巾,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是炼丹房的烟灰,大声喊道:“宗主!龙脉第一条支脉已经探完了!三个分舵的位置全插上了逍遥宗的旗子!黑风虎带了两百头妖兽去了东域那条支脉,蛟龙守在水路上,一切顺利!”说完他才注意到龙背上还下来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昏迷的独臂男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红衣姑娘。他眨眨眼,没有问——他已经习惯了宗主每次回来都带人。
丹房的门开了。
青禾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药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攥着账本的手指——指尖捏得发白,纸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她站在丹房门口,看着慕晨从龙背上跳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衣服破了。”
“嗯。”
“三天变成五天,超了两天。人带回来两个。还带回来一个合魂、一个混沌根、一个会在三年内苏醒的上古存在。”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语速很快,快得像是要在每个字落下之前就把情绪锁住,“我该先记哪一笔?”
慕晨说:“先记合魂。”
青禾愣了一下。她把账本翻开又合上,攥着它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丹房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知道为什么答应你吗?不是因为你要走混沌道。是因为你刚才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你怕我不答应。你怕我死。你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但你怕我死。所以我相信你。”
她迈步进丹房,关上门。
慕晨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神龙缩小身形落在他肩上,鬃毛软塌塌地搭下来,声音难得没有吐槽:“老六,丫头刚才那几句话,比你所有战利品加起来都重。”
丹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药材碰撞声,是瓷瓶与瓷瓶相碰的脆响。她在收拾丹房——按她说的,为合魂做准备。
慕晨转身往山上走。走到后山山顶那处他闭关七天的山洞前停住了。洞口雷兽王趴在一堆碎石上,角上的白金色电光一闪一闪的。小狐狸从石缝里跳出来蹲在他肩上,拿尾巴擦了擦他的脸又盖住自己的鼻子。他把小狐狸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雷兽王头上,走进山洞。
洞内石壁上还残留着上次他吸收魔气时留下的剑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他盘膝坐下,将殷若的玉简放在面前,注入灵力。玉简亮起来,殷若冰冷而理智的声音在识海中铺展开来——魔渊调查报告、归墟碎片能量分析、混沌根的历史记载、合魂的理论推演。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像一份交给上级的公务文书。
最末尾有一段是殷若用灵力手写的,笔迹不是她平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字体,而是微微前倾、略带潦草:
“以下内容不在正式报告范围内,仅供参考。——殷若。”
“混沌道是唯一能彻底摧毁归墟之物的力量。慕晨的道骨是后天铸就,青禾的混沌根是天生的。后天与先天结合,理论上能生成完整的混沌道。但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我不认识青禾,但从她让你护镖途中收编妖兽、跟灵宝斋谈独家代理、连魔界主动赔偿都被她批了三条补充条款来看——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把自己的命挂在别人身上的人。她敢合魂,说明她早就把那条命交出去了,只是嘴上不说。你们这类人我见得不多,但每一个都让我觉得自己活得不够认真。——殷若。”
慕晨把玉简合上,出了山洞。山风吹过来,带着丹房那边飘来的药香——不是炼丹的浓郁丹香,是草药的青涩微苦,是她正在分拣龙角和蛟鳞,把合魂需要的材料一样一样挑出来。
练功场上王铁的声音隐约传来,他正带着弟子们清点刚到的灵石,一边点数一边骂谁敢偷一块就记在青禾的账本上。有个小弟子跑去挑水时滑了一跤,水桶翻了个底朝天浇了一身,旁边几个师兄笑得前仰后合。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晚饭在做了。
慕晨深吸一口气,往丹房走去。他走到门口没敲门,门自己开了。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账本,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账本边角被她刚才捏出的那道指甲印还在。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摸一朵紫色的花。
“合魂在三天后。那天是你生日。”
青禾愣住了,张了张嘴,账本从手里滑下去,落在门槛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边角,是她不知什么时候顺手记下的:“他摘了一朵花给我。紫色的。不知道名字。”
她弯腰把账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三天后合魂。这三天你把欠我的所有账单都补上。别以为合了魂就能赖账——你的欠款翻倍,利息照算。”
慕晨说:“好。”
“还有。”
“嗯?”
“那朵花叫紫云英。山路边多的是,下次不用摘路边的——后山药田边上种了一片,你拿几朵回来养在丹房里。”
慕晨说:“知道了。”
神龙飘在屋顶上,看着丹房门口两个人,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嘴,金色鬃毛在夕阳里飘得又轻又慢。它自言自语般低低说了一句:“紫云英花语是‘幸福’——三万年前我记得的,也不知道现在还作不作数。”没人回答。风吹过来,逍遥宗的山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石碑上“逍遥宗”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不是当初王铁拿刀刻的,是后来慕晨用无痕剑重刻的,剑意入石三分,每一笔都带着剑道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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