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想吃什么自己拿

医疗舱的舱盖打开的时候，影晨先感觉到的是光线。

那层蓝白色的灯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穿过她闭着的眼皮透进来，是一层持续的、偏冷的亮度。

她睁开眼，盯着舱顶看了一会儿，那层灯光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色散，像被薄雾挡了一下。她侧过头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很轻的、连续的两声关节响。

她躺在舱里适应了几秒。右手的指头先动了一下，蜷曲然后张开，然后是左手。

她把两条胳膊抬起来悬在胸前，看了看手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皮肤的颜色还是偏白，但比之前躺进去的时候多了一层淡粉色的气血感，指尖的温度也正常了。

她在舱里躺了大约一分钟后撑着舱沿坐了起来。

这一回腿的动作比上次利落，膝盖的弯曲角度和身体重心配合得比之前顺畅，脚掌贴到地面的时候支撑感是实的，没有晃动。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医疗舱前面那片金属地面上来回走了三趟。步幅均匀了，肩膀的摆动幅度跟步伐之间的配合也对上了，像一台刚完成磨合期的新机器。

她停在医疗舱侧面的数据面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排正在跳动的数值——红色的那行数字已经降到了正常区间，蓝色的那行稳定在一个偏低的位置，最下面那行绿色的数字在持续缓慢地增加。

没有看太懂，确认数值没有红色警报，然后转身朝驾驶舱方向走去。

影晨推开驾驶舱那道半掩着的门时，灰绿色和蓝灰色正站在主屏幕前面。

屏幕上的星图比以前清晰了很多，地球的轮廓在屏幕中央附近亮着一颗偏小的圆点，那条虚线路径的箭头已经离它更近了。

灰绿侧过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影晨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发出一段急促的、带着上扬尾音的声调，像是在确认什么。

蓝灰色也侧过头来看了影晨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串手势——先指了一下星图上的地球方向，再指了一下她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持续向前的手势，重复了两遍。

影晨站在门口看完了那套手势，把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去地球？"

灰绿点了一下头，又指了一下星图上地球旁边的位置，然后两只手在面前做了一个分开的动作，再合拢，再分开，重复了两遍。

影晨看着那套手语想了一会儿："你们要找那另一半小行星？"

灰绿这次点头的动作更明确了。它朝影晨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分开再合拢"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主屏幕下方那排正在闪烁的数值，像是在说"我们一直在按这个方向走"。

影晨站在驾驶舱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框边缘，那只手的指甲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粉色光泽："那行。早点回去早结束。"

影晨从空间里翻出一袋子东西，先是几块压缩饼干，然后是一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再是一袋水果——香蕉、苹果、橙子，还有两盒牛奶。

她在那排矮柜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把那堆东西依次摆开，抬头看着那两道正站在矮柜旁边看着她的身影："要吃吗？"

灰绿和蓝灰同时安静了大约两秒。

灰绿的那双偏浅色的眼睛在那堆东西上依次扫了一遍。

蓝灰色的目光落在了那袋水果上，前端的触须状结构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放松，像是在吞咽空气。

影晨伸手把那袋水果朝它们的方向推了一下："想吃啥自己挑。"

灰绿先蹲了下来，伸手从水果堆里拣了一根香蕉。

它把那根香蕉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整根送进了嘴里。

那根香蕉大部分被它含住了，只剩下一小截手柄露在外面，它嚼了两下，停顿了一下，又嚼了两下。

它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嚼的过程中微微眯了一下又睁开。

影晨蹲在对面，正低头整理那包压缩饼干，没看到它的咀嚼过程。

蓝灰色的动作更慢一些，它从水果堆里拿起了一个榴莲。

那枚榴莲的外壳在船舱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木质光泽，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尖刺。

蓝灰色把它翻过来看了一圈，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整颗送进了嘴里。影晨刚好抬头，正好看见那副画面：一颗完整的榴莲正在被那张嘴整个吞进去，外壳上的尖刺在它嘴唇边缘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口腔里。

她整个人顿住了，看着那颗榴莲在它嘴里被嚼了一下，外壳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像是木质结构被压裂的声响，然后它咽了下去。

它嚼完第一口之后动作明显放慢了，连着又嚼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味道，然后它把那颗榴莲从嘴里拿了出来——外壳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牙印，刺被磨平了几根，但整体结构基本完整。

影晨蹲在地板上，看着蓝灰色手里那颗带着牙印的榴莲，开口说了一句："不剥皮吗？"

灰绿在旁边也停了下来，嘴里还含着那根香蕉，看向影晨。

影晨从水果堆里重新拿起一根香蕉，捏住顶部轻轻一掰，皮从顶端裂开一道口子，她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然后把剥了皮的香蕉举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了。

她把手里那半截香蕉朝灰绿的方向比了一下，又指了指它手里那根还没剥皮的香蕉，做了一个从顶部往下撕的动作。

灰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蕉，又看了看影晨手里那半截剥了皮的香蕉，然后学着影晨的动作从顶部掰了一下，皮裂开了。

它顺着那道裂缝把香蕉皮往下扯了一段，露出来的果肉看起来白而软。它把那截剥了皮的香蕉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完之后咽下去，那层浅色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蓝灰色把手里那颗榴莲放在地板上了，然后从水果堆里拣起一个苹果。那枚苹果光滑圆润，颜色偏红，表面有一层天然的果蜡光泽。

它把苹果举到眼前翻看了一圈，然后手指在果皮表面用力抠了一下，没抠动。影晨正吃完手里那半根香蕉，看到了，她蹲着没动："那个不用剥皮。直接吃就行。"

蓝灰色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苹果，嚼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舌尖沿着果肉边缘卷了一下。

它嚼完了第一口，停下来想了一下，接着又咬了一口，这一次比刚才那口小一些，嚼完咽下去之后，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带着牙印的苹果，把它放在了地面上放稳了，然后转向影晨指了指那袋水果，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它还想再尝尝。

影晨把那袋水果又往它那边推了推，把开口敞开了，让它自己取。灰绿拿了一瓶牛奶，正举着瓶子晃了一下，晃出了不少泡沫。

蓝灰色又拿了一根香蕉，这一回它学着影晨的动作，从顶部开始剥了皮，剥完皮之后咬了一口里面的果肉，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它的表情比第一次温和了不少，像是在说它确认这个是对的。

影晨蹲在地板上看着它们各自处理那些水果，然后自己也从袋子里摸了一个橙子，低头开始剥皮，把皮剥下来之后一块一块掰开，把其中一块丢进嘴里嚼了。

她嚼着橙子又看了那两道正在认真对付香蕉和牛奶的身影一眼，然后把剩下的橙子掰了一半递过去："尝尝这个。"

蓝灰色放下牛奶瓶，伸手接过那半块橙子，先是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整块放进了嘴里嚼，嚼了两三下之后整个人的动作幅度都在肉眼可见地提高了一度。

它把那半块橙子咽下去之后，又伸手指了一下影晨手里剩下的那半块。影晨把手里的另一半递了过去，手指在两段橙子之间分了一下："慢点吃。"

飞船驾驶舱的地板上，那堆水果的残骸正在缓慢地收缩。

香蕉皮已经卷边了，苹果核边缘的果肉开始氧化变褐，榴莲壳那几道被咬过的牙印边缘正在渗出浅色的汁液。

影晨靠墙坐着，腿伸直了，膝盖微微弯着，手里拿着一根灰绿色的棍状物。

那是外星人从它们随身带的容器里取出来递给她的，表面偏哑光，摸上去像某种干燥的植物纤维被压实后的手感。

她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明显的接缝或开口，像一根凝固了的泥棍。"就这个？"她抬头问了一句。

灰绿色点了一下头，用手比了一个"吃"的动作。

影晨把那根泥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入口的第一反应是酸，那种很直白的、不带任何迂回的酸，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果子混合了某种发酵过头的草本味，酸的层次很单一，没有回味，没有余香，咬完的那一口在舌面上停留着，久久不散。

她嚼了两下把它咽下去了。

口感偏粗糙，像在嚼某种磨得很粗的谷物粉压成的饼，水分的含量很低，嚼的过程中干得沾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已经被咬出一个缺口的泥棍，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小一些，嚼完咽下去之后她靠在墙边安静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半根泥棍握在手里，没有继续吃。

她把那半根泥棍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用指背抹了一下嘴角。

"不怎么好吃。"她说，"但挺顶饿的。"

灰绿色的目光在她和那半根泥棍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像是在评估她对这份食物的接受程度，但影晨已经站起来把那袋剩下的水果收回了空间里，朝灰绿色说了句"这半根我留着慢慢吃"就没有下文了。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飞船舱室里的安静被一道连续的低沉声响切断了。

那声音从灰绿色的方向传过来，不是说话声，也不是脚步声。

影晨靠在墙边正在整理空间里的杂物清单，听到声音侧过头朝灰绿色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绿色正蹲在矮柜旁边，后背弯着，一只手捂着腹部的靠下位置，整个身体的轮廓都往中间收紧了，像是正在努力控制一个正在加速推进的生理过程。

影晨看着它那一系列明显紧张的收缩动作，开口问了一句："啊，你咋了？"

灰绿色抬起头，那双偏浅色的眼睛朝影晨的方向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跟她看过的任何一种眼神都不一样——怨念。

很深、很明确、正在往她的方向持续投射的怨念。

它的嘴咧了一下，发出了一串语气词密集的短音节，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控诉意味，像是在说"你看你做的好事"。

影晨站在几步外，靠着船舱壁板看完了它那副样子，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愧疚的表情，她站直了身子先确认了另一位的状态——蓝灰色正蹲在更远处的舱室角落，背对着她，肩膀也在收缩，只留给她一个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轮廓绷紧的背影。

影晨看了一圈，然后站在舱室中央开口说道：

"应该是排毒。"

灰绿色的脑袋转了一下，那双泛着怨念的眼睛还是朝着她的方向。

她把自己的姿态调整了一下，靠回墙壁上，双手抱臂："你看你们那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看，现在是越发难看了。"

她侧头朝蓝灰色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肯定是中毒已深。吃的那点地球水果把你们体内的毒素全带出来了。我这也算是给你们治病了，不用谢我。"

灰绿色的身体还在持续进行着周期性的收缩与释放，它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影晨，那层怨念在它每一次间歇性停顿的间隙里持续加深。

那层酸味的残留在舌面上的感觉已经变淡了，但偶尔咽一下口水的时候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后味，像是某种被消化过后的余响。

影晨靠着墙壁，手里那半根灰绿色的泥棍已经放进了空间里，她抱着双臂看着灰绿色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蹲下来，用手在地板表面画了几个圆圈又擦掉了。

舱室的灯光在头顶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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