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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追捕北极先生


(1)

直升机落地的时候,艾尔肯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三千二的海拔,帕米尔高原边缘地带,他从舱门跳出去,雪粒扑到脸上,像很多小针似的,眯着眼睛看,远处有个黑影正往山脊线那边去。



太快了。

杰森·沃特斯——不,应该叫“北极先生”——的身体情况比他想象的好多了,居然可以在这么高的地方跑来跑去,而且速度一点也不比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边防战士慢。

“全员跟上!”艾尔肯吼出一句,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身后跟着六个人,两个狙击手,三个突击队员,还有一个通讯兵,配置说不上豪华,但够用,理论上。

他开始跑。

雪地很软,每走一步都会陷到小腿里去,这种地方最费劲,他堂哥在边防部队当兵的时候跟他说过,雪地行军是最难受的行军方式,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你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杰森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选择最平的地方走,而是往西北侧的碎石坡那边绕过去,那边雪盖比较薄,石头露出来的地方比较多,虽然危险,但是行进速度可以提高三分之一。

聪明。

艾尔肯变向斜切拦截。

(2)

通讯器传来林远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二十分钟后……侧翼……”

信号差。

这块地界就是通讯死穴,连卫星电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更别提那些加密通讯设备了。

艾尔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发前他特意让古丽娜调出了这片区域的地形图,一共有三条可能的撤离路线。

第一条,往东,经由塔什库尔干口岸方向。那边有边检站,杰森不可能选这条路。

第二条,往北,翻越冰达坂进入吉尔吉斯斯坦。路程最短,但需要穿过一片冰川裂缝区,没有专业装备基本等于送死。

第三条,往西,沿着废弃的牧道走,绕过慕士塔格峰余脉,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旧哨所方向越境。那个哨所在二十年前就荒废了,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叫“三号营地”。

杰森选的是第三条。

艾尔肯早就猜到了。

一个在中亚地区活动了二十多年的情报老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隐秘的通道?他甚至怀疑,杰森在十年前就亲自走过这条路线,可能不止一次。

“北极先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3)

追了大约四十分钟,杰森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山脊后面。

艾尔肯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高原反应开始发作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头儿,”身后的突击队员小刘赶上来,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休息。”

“可是——”

“他不休息,我们就不能休息。”

艾尔肯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往山脊方向移动。他知道自己的体能正在快速流失,再这样追下去,用不了一个小时他就会脱力。但他也知道,杰森的情况不会比他好多少。

这个年龄在高海拔地区意味着什么,杰森自己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会设陷阱。一定会。

(4)

果然。

翻过山脊之后,艾尔肯看见了一串脚印。脚印很清晰,一直延伸到前方三百米处的一块巨石后面。

太清晰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六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寻找掩体。狙击手老周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用瞄准镜扫视前方。

“看见人了吗?”艾尔肯问。

“没有。”老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巨石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脚印断了。就在巨石跟前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艾尔肯眯起眼睛。

脚印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他突然明白了。

“往回撤!所有人往回撤!”

话音未落,巨石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爆炸声。一团雪雾腾起,夹杂着碎石,朝他们的方向倾泻过来。

不是炸弹。

是雪崩。

人工诱发的小型雪崩。

杰森在那块巨石上布置了某种触发装置,可能是绊线,也可能是压力开关。他故意留下清晰的脚印,引诱追击者靠近,然后用预设的陷阱制造一场局部雪崩,借机拉开距离。

这个老狐狸。

(5)

雪崩的规模不大,但足够造成混乱。

小刘被雪堆埋了半个身子,通讯兵的设备摔坏了一台,老周的狙击枪掉进了雪坑里,花了五分钟才刨出来。

等他们重新整队,杰森至少已经又跑出了一公里。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小的黑点,脑子里飞速转动。

继续追?

可以追。但杰森肯定还有后手。一个能在两分钟内布置雪崩陷阱的人,不可能只准备一招。

改变策略?

怎么改?

他想起出发前周敏说的话:“北极先生在中亚活动了二十多年,我们对他的了解还不如他对我们的了解。这场追击,主动权不在你手里。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让他跑掉。

不。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猎人和猎物的区别,不在于谁跑得更快,而在于谁更了解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

他看了看四周的雪山,看了看脚下的碎石,看了看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牧道。

杰森了解这片土地吗?

他来过,走过,研究过。

但他毕竟是个外人。

(6)

“老周,”艾尔肯突然开口,“你以前跟边防连的人一起巡逻过这片区域,对吧?”

“对。”老周从雪坑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雪,“零八年的时候,我在边防团待过两年。这片区域我走过不下二十次。”

“三号营地你去过吗?”

“去过。”老周想了想,“那地方荒废很久了,就剩几间土坯房子,屋顶都塌了一半。夏天的时候偶尔有牧民在那边放羊,冬天没人去。”

“从这里到三号营地,有没有什么捷径?”

老周愣了一下。

“捷径?”

“对。杰森走的是主路线,沿着牧道绕行。但我记得地图上显示,那边有一条废弃的采矿道,是六十年代挖的,后来因为矿脉枯竭就荒废了。那条路能不能直插三号营地后方?”

老周的眼睛亮了。

“能。采矿道比牧道短至少三公里。但是那条路很难走,有一段要从冰壁上横切过去,没有绳索根本过不了。”

“我们有绳索吗?”

“有。但只有一根,六十米的。不够六个人用。”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钟。

“不需要六个人。”他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7)

小刘急了:“头儿,你疯了?一个人走那条路?出了事怎么办?”

“不出事。”

“你怎么能保证不出事?”

艾尔肯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能保证。但如果我们六个人一起走主路线,杰森还会设至少两到三个陷阱。我们的体能已经开始下降了,再中两次陷阱,可能就追不上了。”

“那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们继续沿着主路线追。杰森会以为我们所有人都在后面,他的注意力会放在牧道方向。等他到了三号营地,发现后路被堵,前面又有追兵,他就无路可走了。”

小刘还想说什么,被老周拉住了。

“听头儿的。”老周说,“他做事有分寸。”

艾尔肯点点头,接过老周递来的绳索,开始往西北方向移动。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背后传来小刘的声音:“头儿,小心。”

他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8)

采矿道确实难走。

不,“难走”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这条路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

艾尔肯在碎石堆里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岩石是否稳固。有好几次,他踩中的石头突然松动,差点把他带下悬崖。

最危险的是那段冰壁横切。

老周说的六十米绳索,他用了四十米。剩下的二十米缠在腰上,以备不时之需。

冰壁大约有七八十米长,坡度超过六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艾尔肯把冰镐插进冰层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不敢往下看。

横切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脚突然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往外倾斜,胃里一阵翻涌。他本能地把冰镐往冰层里狠狠一砸,镐尖入冰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悬住了。

他趴在冰壁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稳住身形。

继续前进。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通过了那段冰壁。

双腿发软,双手颤抖,冷汗浸透了内衣。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看了一眼手表。

他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十二分钟。

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能比杰森更早到达三号营地后方。

(9)

三号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子散落在山坳里,屋顶的确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木梁。房子周围长满了杂草,或者说,是曾经长满了杂草——现在那些杂草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下枯黄的尖端顽强地从雪层里探出来。

没有人。

杰森还没到。

艾尔肯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望远镜观察营地。

三间土坯房。一间最大的应该是曾经的物资仓库,另外两间小的可能是住所。仓库的墙上有一个窗洞,没有玻璃,正对着东南方向——那是杰森会来的方向。

两间小房子之间有一条窄巷,宽度大约一米五。如果杰森想穿过营地往西边走,那条窄巷是必经之路。

艾尔肯收起望远镜,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性。

杰森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在营地外围先观察一圈?会。他是老手,不可能直接闯进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他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有可能。但艾尔肯选择的位置在营地西北角,杰森从东南方向来,视线会被仓库挡住。

他会在营地里待多久?不会太久。杰森知道后面有追兵,他的首要目标是尽快越境。营地只是一个途经点,不是目的地。

那么,最佳的拦截时机是——

杰森进入窄巷的时候。

那条窄巷两边都是土坯墙,没有掩体,没有退路。只要堵住两端,他就无处可逃。

(10)

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

艾尔肯趴在岩石后面,感觉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风不停地吹,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尽管戴着手套,寒冷还是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里。

他开始走神。

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父亲牺牲那天,凌晨三点,母亲接到电话,整个人就跟没了魂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想起阿里木,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那个曾经跟他在莎车老城区的街巷里追逐打闹的少年,他们曾经说好,等长大以后一起做大事,什么是大事?谁也说不清楚。

我怀念热依拉。

离婚那天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不错,但是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三年了。

三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想起了娜扎,女儿上周发了一张照片给他,是她在学校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照片上的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新月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11)

杰森出现在营地东南方向的山坡上。

距离大约四百米。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果然如艾尔肯所料,他不会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

艾尔肯压低身子,把呼吸放到最轻。

杰森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慢慢接近营地边缘。他绕着营地走了半圈,从北侧绕到西侧,又从西侧绕回南侧。

在寻找陷阱。

也在寻找可能的埋伏者。

艾尔肯躲在岩石后面,纹丝不动。

杰森绕了两圈之后,终于走进了营地。他先进了仓库,待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出来,朝两间小房子之间的窄巷走去。

就是现在。

艾尔肯从岩石后面站起来,举起枪。

“不要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显得有些苍白。

杰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艾尔肯?”杰森用流利的汉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以为你在后面呢。”

“你以为错了。”

“是啊,我以为错了。”杰森缓缓转过身来,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你走的是采矿道?那条路很危险,我没想到你会冒这个险。”

“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想到。”

“比如说?”

“比如说,”艾尔肯的枪口对准杰森的胸口,“你在中国活动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片土地。但你只了解表面。你不了解这里的人。”

杰森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阿里木吗?”

艾尔肯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杰森还是平静地说着,“他说你从小就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还说……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的,可是从那以后,就没人见过你再掉眼泪。”

“闭嘴。”

“你知道吗,艾尔肯,你和我其实挺像的,杰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都是为了某种信念而战,只是我们的信念不一样罢了。”

“我们不一样,”艾尔肯说,“你的信念是分裂和破坏,我的信念是守护。”

“守护什么?一个政权?一个国家?”

“一片土地,”艾尔肯说,“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杰森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我不需要相信,”艾尔肯说,“我只需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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