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红夫人之死
红夫人的“病”,终究没能等来陈皮的探视,连只言片语的问候都成了奢望。
起初那点装出来的恹恹之态,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发酵成了真实的郁结和一股子难以熄灭的邪火。她躺在锦榻上,心口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灼得她寝食难安。镜子里的人日渐消瘦,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愁怨,但这病,七分是真憋闷出来的,三分仍是她的执念作祟。
“他一定是被那张小姐拘着,不许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根,越长越疯狂。她想不通,陈皮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对她这个师娘如此狠心?定是张清冉霸道,用了什么手段禁锢了陈皮,离间了他们师徒!二爷和九门的爷们儿也真是,怎么就那么由着那张小姐?若是大家硬气些,拿出长沙城主人该有的架势,那张小姐一个外来女子,焉敢如此?
这想法给了她一种扭曲的底气,也点燃了她最后一点孤勇。她决定不再等了。她要亲自去济世堂,去见陈皮。她要当面问问他,是不是忘了师娘的养育之恩?是不是被张清冉迷了心窍?她要让他看看自己如今这般“病弱”模样,或许能唤醒他一丝旧日情分。她甚至朦胧地幻想着,若能劝得陈皮回头,师徒二人冰释前嫌,重回红府,那该是多好的光景?二爷一定会高兴,红府也能恢复往日的热闹……
至于危险?她不是没想过岳绮罗。可那日宴席虽然骇人,终究没真把她如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只是去寻自己的徒弟说说话,济世堂难道还能把她打出来不成?张清冉再厉害,总得讲点人情道理吧?她可是二月红夫人!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精心打扮了一番,选了件素净却不失身份的旗袍,薄施脂粉掩盖憔悴,看着镜中虽清减却依旧温婉的妇人,她给自己打气:这才像师娘该有的样子,陈皮见了,总会心软的。
她没有告诉二月红。她知道二爷近来沉默得可怕,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她怕说了反被阻拦。找了个借口支开丫鬟,她独自一人,悄悄出了红府侧门。
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红夫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有紧张,有期盼,也有一种即将“讨回公道”的莫名亢奋。
济世堂所在的街道清静些。就在她望见那熟悉的匾额,加快脚步,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时,斜刺里一道鲜红的身影,不偏不倚,拦在了她的正前方。
岳绮罗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玉环,阳光透过廊檐,在她鲜艳的红衣上跳跃。她像是偶然路过,又像是专门等在这里,抬眸看见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随即变成了毫不感兴趣的厌烦。
“又是你?”岳绮罗的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怎么,还没演够?这次又想出什么新戏码了?”她上下打量着红夫人刻意收拾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打扮得倒是齐整,看来‘病’得也不重嘛。”
红夫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心底那些算计。她强自镇定,压下心头蓦然升起的寒意,端出二月红夫人的仪态,声音却因紧张有些发颤:“岳姑娘,我……我是来找陈皮的。我是他师娘,有些话要跟他说。还请……行个方便。”
“师娘?”岳绮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却让红夫人脊背发凉,“你那个‘好徒弟’,现在可没空认什么师娘。他正忙着替小姐办事呢。至于你……”她往前逼近一步,明明个头不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红夫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你又想跟他说什么?劝他‘回头是岸’?劝他别忘‘养育之恩’?”
红夫人被她步步紧逼的姿态和直白的话语刺得脸上青白交加,那点强撑的仪态快要维持不住,委屈和怒火交织着冲上来:“我……我与他师徒一场,难道连说句话都不成?张小姐未免也太过霸道!难道她还想囚着陈皮一辈子不成?你们……你们这是不讲道理!”
“道理?”岳绮罗歪了歪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不再有讥诮,只剩下一种看待死物般的漠然,“你跟谁讲道理?跟我?还是跟张清冉?”她手中的玉环停止了转动,“我们这儿,不兴你们那套黏黏糊糊、自以为是的人情道理。陈皮是小姐的人,他的去留,他的生死,都由小姐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手画脚?”
“你!”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理智的弦终于崩断。连日来的委屈、期盼落空的愤怒、被如此轻蔑羞辱的难堪,一股脑儿涌上来,冲垮了她最后那点谨慎。她指着岳绮罗,声音尖利起来:“妖女!你们都是妖女!定是你给陈皮灌了迷魂汤!张清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别人徒弟,拆散人家师徒,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岳绮罗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茫的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面容有些扭曲的妇人,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愤怒和自以为是的“正义”,只觉得无比的……聒噪和碍眼。
像有一只苍蝇,不停在耳边嗡嗡叫,赶走了又飞回来,试图停在最干净的东西上。
岳绮罗甚至懒得再跟她争辩。跟一个活在自己可笑认知里、永远听不懂人话的蠢货,有什么好说的?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嫌恶空气中突然多了尘埃。
然后,红夫人那尖利的指责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愤怒骤然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至极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不是来自体外,而是从她自己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猛地爆发出来,疯狂地吞噬着她所有的生机和热度。
视野迅速暗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岳绮罗那双近在咫尺、黑沉沉的、映不出丝毫光亮和情绪的眼眸,以及她转身离去时,那鲜艳红裙摆划出的、冷漠决绝的弧度。
岳绮罗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只是继续把玩着那枚玉环,步履轻盈地走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阳光依旧很好,街道依旧安静,只有地上多了一具迅速冰冷僵硬的躯体,双目圆睁,定格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九门。
红夫人死了。死在前往济世堂的路上,死在岳绮罗手里。死状……据说很不好看。
震惊吗?或许最初听到时,有那么一瞬。但很快,那份震惊便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所取代。
解九爷放下手中的密报,对面前的吴老狗叹道:“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吴老狗摸着三寸丁,沉默片刻:“她若肯听一句劝,安分待在红府……”
“她若肯听,就不是她了。”解九爷摇头,“从她第一次装病试探,到后来变本加厉,再到如今竟敢孤身前去,当面指斥……她是一步步,自己把生路走绝了。岳绮罗是什么性子?张清冉又是什么态度?她竟还抱着那套旧日的幻梦和‘二月红夫人’的虚名去撞南墙……”
“二月红那边……”
“且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解九爷道,“这事,怨不得旁人。红夫人是自寻死路,岳绮罗不过是……顺手清理了挡路的石子。张清冉默许,便是态度。我们若再为此事纠缠,便是看不清形势了。”
齐铁嘴不知何时又晃了进来,闻言接口,语气带着一贯的神秘与些许唏嘘:“死灰之气,终成劫灰。命该如此,强求反害己身。我早说过,她那命是捡回来的,自己不惜福,便怪不得阎王再次勾笔。”
连张祁山听到详细回报后,也只是在书房静坐良久,最后对副官道:“红家的丧事,按礼数办。其余……不必多言。告诉下面的人,以后行事,眼睛放亮些,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人不能惹,心里要有数。”
没有激愤,没有问责,甚至没有过多的议论。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九门上层之间弥漫开来。红夫人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最后那点因往日权势而产生的虚妄安全感。它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有些规则,已经变了;有些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试图用旧日的身份和情理去挑战,下场便是血淋淋的示例。
济世堂内,一切如常。
岳绮罗回来时,将那枚玉环随意丢在桌上,对张清冉道:“路上遇到只吵人的雀儿,烦得很,让我捏死了。”
张清冉正提笔写着什么,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陈皮在廊下擦拭着一把新得的匕首,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光。黑瞎子靠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茎,悠悠道:“听说,红府那位,没了。就在咱们前头那条街。”
陈皮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他专注地看着雪亮的刀锋,直到映出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才平静地应了一声:“哦。”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远处的红府,隐约有哀乐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很快消散在长沙城喧闹的市井声中。一场由固执、误判和天真引发的死亡,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翻过了篇章,只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划痕,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们曾经熟悉并以为可以掌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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