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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光风霁月”


子嗣!无后!

“所以,才有了后面,师娘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衅小姐和岳绮罗的事儿。”  陈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年小姐和岳绮罗在长沙城是什么声势?什么手段?稍微有点脑子、消息灵通点的,谁敢轻易触她们的霉头?可偏偏,师娘就敢。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除非有人刻意封锁消息,营造错觉,将她置于无知而无畏的死地!

“是谁,能让师娘完全不知道小姐和岳绮罗的真正可怕?是谁,给了她‘不过是两个年轻姑娘’的错觉?又是谁,”  陈皮的音量并未提高,却字字诛心,“在明知师娘挑衅必然招致灭顶之灾,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需要一个“深情”的人设,但更需要一个“无后”且能“合理”消失的夫人。无法生育,又自己“作死”……多么“完美”的悲剧。

“不……不可能……”  解雨辰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桌上,痛感都麻木了。他嘴唇颤抖,世界观彻底崩塌。

黑瞎子紧紧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黑瞎子墨镜后的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懊恼,但他没有说出任何为二月红开脱的话,只是用力按着解雨辰的肩膀,声音沉哑:“花儿爷……喘口气。那老东西……就不是个玩意儿!你别这样……别憋着。”

黑瞎子的承认和直白的咒骂,反而让真相的冰冷更加无可辩驳。解雨辰缓缓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双手撑住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颤抖的肩头投下摇晃的光斑,却丝毫无法带来暖意。

他身边,仿佛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养父、世叔、师父……一层层剥开,内里竟全是算计与背叛,甚至包括最不堪的谋杀。

良久,他从掌心中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只剩下无边寒潭般的冰冷与死寂。他看向陈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斩断最后一丝温情的意味:

“我……明白了。”

“明白了?”陈皮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份“明白”的轻蔑与否定,“恐怕,你还远没有‘明白’。”

解雨辰的心随着这声嗤笑猛地一沉。他以为刚才那些关于利用、关于师娘之死的猜测已经是深渊的底部,难道……下面还有更不堪的?

陈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笃定的、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语气问道:“听说,二月红最后那几年,你常伴左右?”

“……是。”  解雨辰回答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那段陪伴师傅走完生命最后旅程的记忆,曾经是他心中关于师徒情分最沉重也最柔软的证明,如今却仿佛成了一个即将被打开的、装满毒物的盒子。

“那,二月红最后那几年,不好过吧?”  陈皮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句。他根本不需要解雨辰回答,因为他无比笃定。

解雨辰猛地抬眼看向陈皮,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师傅晚年那痛苦不堪的场景。日渐衰败的身体,深夜里压抑不住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痛苦呻吟,需要依赖越来越古怪的方子才能勉强维持片刻安宁……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形容枯槁却偏执的眼神。他以前只以为是旧伤顽疾、沉疴难愈,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此刻,结合陈皮这笃定的问话,再联想到之前张清冉曾不经意透露过的、关于九门某些人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沾染的邪门歪道……一个极其可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尸狗吊。

他痛苦地、甚至带着一丝祈求不愿相信地闭了闭眼。难道自己那美名在外、温润如玉的师父,竟然……竟然是个靠食用那等至阴至邪之物来维系或追求什么的……?

陈皮看着解雨辰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他嘴角的嘲讽更加不加掩饰,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层层刮掉二月红身上那层精心粉饰的金箔:

“温润如玉?情深似海?笑话!”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酷与不屑,“你以为,他二月红当初年纪轻轻,就能坐稳红家少主的位置,凭的是什么?真就凭他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和几句戏台上的缠绵唱词?”

他顿了顿,让那尖锐的反问在空气中回荡,然后继续揭露更不堪的底色:“情深似海?在娶师娘之前,他二月红可是长沙城各大娼寮楚馆的常客,风流名声可不比任何人差!他那套情深不渝,是做给活人看,更是做给死人看的招牌!”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具杀伤力的关联:“况且,你再仔细想想,能跟张祁山那种人‘交情深厚’、称兄道弟几十年,甚至在很多事上同气连枝的……又能是什么真正光风霁月的好东西?”

张祁山!佛爷!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解雨辰脑海中最后一点迷雾。是啊,张祁山是何等人物?心思深沉,手段酷烈,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是九门里最典型的枭雄。能与这样的人物长期保持密切“友谊”和合作的二月红,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沉浸在戏曲和“深情”里的纯粹艺术家?

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利用养子为靶,塑造恶徒挡灾,默许甚至促成发妻死亡,早年风流无度,晚年可能沾染邪物,与张祁山之流沉瀣一气……这才是二月红,或者说,这才是二月红这个九门“红二爷”真实面貌的一部分!

解雨辰的身体晃了晃,这次连黑瞎子扶着他的手臂都能感觉到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软。黑瞎子咬紧了牙关,他能做的只是更用力地撑住解雨辰,低声急促道:“花儿爷!看着我!别想了!那老东西……他已经死了!他造的孽,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是解雨辰,是解当家,不是他二月红的什么玩意儿!”

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和心疼,他试图把解雨辰从那可怕的认知漩涡里拉出来。他知道这些真相有多残忍,尤其是对解雨辰这样重情却又聪敏的人来说,简直是凌迟。

解雨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灰败一片,空洞地望着地面。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视线移到陈皮脸上。没有泪,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彻底认清现实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还有……什么?”

他问的是陈皮,也是在问这残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真相。既然已经坠入深渊,他不介意看看,这底下到底还有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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