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禁地5
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胸口，沉在肺里，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困难与沉重。
张清冉蜷缩在石缝深处，身体紧贴冰冷岩壁，试图将自己融入石头的纹路。
这个缝隙是她三个月前发现的，入口仅容孩童侧身通过，内部却有个葫芦状的凹陷，足够她躺下。岩壁上终年渗着水珠，她用一片磨薄的石片接水，一天能攒下几口。
但此刻，水不重要了。
左肩的空缺太严重了。
三天前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独眼追猎者将她逼至枯木林边缘，他手中的骨刺顶端带着倒钩，是老手才会制作的凶器。
张清冉已经避开了致命一击，骨刺却还是扎进了左肩，然后那独眼男人狞笑拧转、拖拽。
一块血肉，约莫孩童掌心大小，留在了骨刺的倒钩上。
当时竟没觉得疼。只有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看着别人的身体被撕开。等独眼男人举着那块还在滴血的肉狂笑着退入黑暗，剧痛才海啸般涌来。
她踉跄逃窜，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直到躲进这个石缝，用苔藓和扯碎的里衣草草填塞那个空洞。
但填不住。
此刻，黑暗中传来湿黏的滴答声。不是岩壁渗水，是血从未能闭合的创口渗出，浸透苔藓，顺着身体滑落，在石洼里积成小小一滩。
血腥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甜腻中带着腐烂前兆。张清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禁地，血的味道能传出一里地，像黑暗中的烽火，召唤着所有饥饿的东西。
这是她进入禁地的第二年，确切地说，是第七百三十一天。
五岁被扔进来时的那身衣服早已成了碎布条，有些用来包扎伤口，有些在寒冬时塞进石缝御寒。
她七岁了，身高却比五岁时没长多少，肋骨根根分明，手臂细得像枯枝，只有那双眼睛异常地大，深陷在青黑的眼眶里，眼神中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东西。
禁地是个巨大的坟场，葬着张家的罪人、疯子，还有那些知道太多秘密必须消失的人。
但张清冉渐渐发现，这里还埋藏着更古老的东西，一些连张家都处理不了的“存在”。
它们不是人，至少不再完全是。有人形却扭曲如枯树，有兽类特征却会说人话，有些甚至只是一团在阴影中蠕动的轮廓。
张家人把这些无法杀死、无法控制的怪物也扔进禁地，让它们在这里自生自灭，或者……互相吞噬。
而她，张清冉，成了所有存在眼中最诱人的饵食。
麒麟血脉。
有人说生饮麒麟血可续命十年；有人说生食麒麟肉能让断肢再生；最疯狂的说法来自一个只剩半边脸的老妪，她趴在废弃祭坛上嘶哑地说：“只要吃够一斤麒麟肉，就能百病不侵，活到两百岁！”
荒唐吗？但在禁地这个绝望之地，任何荒诞的传言都会有人相信。
尤其是那些在这里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人，他们眼看自己一天天衰老，身体被禁地的阴气侵蚀，任何延长寿命的可能性都值得用命去赌。
于是张清冉成了移动的仙丹。追猎者们组成临时同盟，分享线索，设下陷阱。他们不要她的命，至少不会立刻要。
他们要的是她的肉，一点一点割下来，风干保存，每日服用，期盼着传说中的长寿与力量。
而现在，左肩的空洞处，疼痛开始变异，最初是锐痛，像是被无数针扎；然后转为灼痛，仿佛有炭火在伤口里燃烧；现在，是一种空洞的、虚无的痛，好像那个位置本来有什么东西，如今被生生挖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黑暗中有脚步声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沉重的、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他们停在石缝外，低声交谈：
“气味就在这儿，新鲜的血。”
“这次轮到我了，上次老独眼割走那块，说是吃了之后腰不酸了，妈的...”
“别吵，小心点，那小东西狡猾得很。”
张清冉握紧骨刃，但手指无力。失血过多加上感染，她的体温正在升高，视线又开始模糊。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一只手伸进石缝，粗大的手指摸索着。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他们想把她拖出去。
就在此时，一声轻笑响起。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石缝里的张清冉，都听到了。
那些手猛地缩了回去。
石缝外传来压抑的惊呼：“红...红衣...”
“岳绮罗！”
脚步声慌乱起来，有人摔倒，有人咒骂。但没有人敢跑，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张清冉勉强挪到石缝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去。
月光下，岳绮罗站在空地上，红衣如血。她背对着石缝，面朝那五六个追猎者。那些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打扰我看戏了。”岳绮罗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点不悦，“我正在想，这小麒麟这次能不能活下来呢，你们就来了。”
“岳姑娘饶命！我们不知道您在看...”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晚了。”岳绮罗轻轻说。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但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突然开始抽搐。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头，眼窝深陷，几息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剩下的几个人发出绝望的哀嚎，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岳绮罗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眼，就有一具干尸倒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尸体倒地时沉闷的声响。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岳绮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歪着头看他：“你割过她的肉吗？”
“没...没有...这是第一次...”
“哦。”岳绮罗想了想，“那留你一命吧。回去告诉其他人，这小麒麟...我预订了。在她死之前，谁都不准动。明白吗？”
“明...明白...”
“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逃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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