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天平两端
苏玛利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精心铺设的丝绒地毯,每一寸都绣满了诱惑的纹路。
他的姿态依然谦卑,头颅微垂,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王座之上那道沉默的身影。
他深知,面对逢魔时王这样的存在,任何虚饰和拐弯抹角都只会招致厌弃。
华烨在临行前反复叮嘱的那句话,此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意识的深处。
“在他面前,收起你那些小聪明。越直接,越可能活。”
于是苏玛利选择将底牌一张张摊开,摊得尽可能光洁、完整,不留任何让人误读的阴影。
“我王华烨深知,阁下对脚下这颗蓝色星球,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微微停顿,在“感情”二字上刻意放轻了语调,仿佛在触碰某个不可言说的柔软角落,随即又迅速恢复正常。
“但请恕我直言,这颗核前文明的贫瘠行星,无论从资源禀赋、文明层级、还是其所能提供的尊严与享受而言,都已完全无法匹配阁下如今至高至强的尊贵身份。”
他没有看天使冷,也没有看殿中任何其他人。
他的目光专注地、几乎带着某种虔诚地,只投向那唯一能裁决他生死与使命成败的存在。
“为此,我王华烨愿献上其麾下三颗资源丰沛、生态完善的已开发殖民星。”
苏玛利话语停顿,观察凌飞的反应。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苏玛利不以为意,继续铺设他的丝绒地毯:
“此外,我王深知阁下虽已凌驾于凡俗秩序之上,却仍对这颗星球的存续抱有某种……关照之意。因此,天宫愿意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支持,协助地球文明在战后完成至少三个世代的科技跨越。从基础物理理论的重构,到暗能量民用化普及,再到星系内殖民体系的初步建立——这一切,都将作为天宫对阁下的诚意赠礼,无需任何回报。”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将最重要的一枚筹码轻轻推出:
“最后……”
他的眼角余光极其隐晦地扫过站在王座侧下方的天使冷,那目光中带着某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又迅速收回。
“我王注意到,阁下如今身居如此尊位,所居殿宇却空寂冷清,身边……”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得体的微笑依旧,言辞却如细密的针尖:
“……身边,尽是会妖言惑众、以‘道义’之名行裹挟之实之人。”
天使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苏玛利在指谁,那枚“妖言惑众”的标签,如同淬过毒的暗器,精准无比地朝她射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愤怒、屈辱、以及某种被当众剥开伪装的羞耻感,同时涌上心头。
但她没有出声反驳。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在魔王的大殿中,在尚未得知凌飞态度的此刻,任何急于自辩的冲动,都会显得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她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将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击尽数咽回腹中,任由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燃起压抑的怒火。
苏玛利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他恰恰是在这恰到好处的“无视”中,完成了对天使冷最彻底的蔑视。
他继续陈述,语调平稳如初:
“因此,待我王攻破梅洛天庭之日,天宫将为阁下送来六名——”
他特意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数字的分量:
“六名经过严格筛选、血脉纯正的女性天使,她们将作为天宫最珍贵的献礼,成为阁下王座之侧的星辰。”
他微微欠身,姿态虔诚而克制。
“阁下如今的地位,理应有与之匹配的荣耀与陪伴。而不是……”
他的视线极其轻微地掠过天使冷的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而不是,那些只会以守护之名,行索取之实,却在真正需要抉择时,无力为阁下分忧、反倒以自身立场捆绑阁下意志的……所谓‘追随者’。”
天使冷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枚淬毒的针,终于刺破了皮肤。
苏玛利没有看她,一次都没有。
正是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刀,将她这些时日跟随凌飞的动机——无论其中混杂了多少真诚、责任、亦或身为天使对盟友的本能争取——一刀一刀,剖开、晾晒、审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跟随他,不是……”
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完全无私心?说她从未想过利用凌飞的力量守护天使星云?
那是谎言。
说她从未在彦和凯莎女王面前汇报过凌飞的状态、分析过他的弱点与突破口?
那也是谎言。
她可以对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天使文明的存续,为了正义秩序不至于崩塌,为了……
可是此刻,在华烨的使节面前,在那道冰冷目光的笼罩下,所有这些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单薄,如同被剥去了镀金的铁片,露出内里锈迹斑斑的功利。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沉默。
沉默地站在原地,沉默地承受苏玛利那些不指名道姓却字字诛心的指控,沉默地等待——等待王座之上那个至今未发一言的存在,给出他的裁决。
大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凌飞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叩击王座扶手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节奏极缓,仿佛时间的脉动本身,正在被他一寸一寸地丈量。
苏玛利保持着他那恭敬而克制的姿态,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力量。
他已经将所有能摊开的筹码尽数摊开——资源、科技、荣耀、臣服、乃至象征着天宫最珍贵战利品的女性天使——接下来,是等待天平衡量、等待王座之上那尊冷漠的魔神做出抉择的时刻。
他的心跳比方才突破大气层时还要快,但万年征战教会他,越是逼近裁决的时刻,越要将恐惧与期待一并封入冰层之下。
天使冷站在凌飞侧后方的位置,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下颌依然微扬,那袭银甲红裙在斜射入殿的日光下依旧闪烁着属于天使战士的光泽。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在等待。
等待凌飞拒绝那些条件,等待他像之前许多次那样,以漠然和不屑回绝所有试图利用他、收买他、将他卷入文明纷争的企图。
她不敢奢求凌飞帮助天使星云,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僭越。
她只求他不点头。
只求他不接过华烨递来的那柄剑,转身指向梅洛天庭。
那,就是她跟随他至今,唯一、也是最卑微的祈愿了。
王座之上,凌飞终于微微动了动。
不是起身,不是开口,只是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抬起,以指腹抵住下颌。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仿佛透过大殿的石壁,看向某个遥远时空的尽头。
那双眼睛深处,暗金色的逢魔之力如同沉睡的星河,缓缓流淌,映出亿万星辰生灭的残影。
他在思考。
这个姿态,让苏玛利心脏的搏动骤然加速。
他在思考——说明他听到了,他在权衡。
对于一位足以碾压一切的至高存在而言,“思考”本身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号。
若他毫无兴趣,此刻自己早已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被随手扔出地球,或者更糟——被那双漠然的眸子彻底从宇宙中抹除。
但他没有。
他在思考。
这就意味着,有门。
苏玛利几乎要压不住胸腔中翻涌的狂喜与紧张,但他毕竟经历过万年的沉浮,生生将这丝情绪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恭敬而从容的姿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紊乱分毫。
天使冷的呼吸却愈发急促了。
她看着凌飞那副沉思的姿态,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
她想起不久前,凌飞沉默了很久,然后答应了彦的请求,前往天使星云复活了神圣凯莎。
那时她以为,那是他被她说动,是她那些笨拙却真诚的恳求终于叩开了他冰封的心门一角。
可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凌飞的决定,从不需要被任何人“说动”。
他只是在某个时刻,觉得那件事“可以”,于是做了。
仅此而已。
而此刻,他同样在权衡华烨递来的条件。
这意味着,他对天使星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庇护义务,对华烨也并没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敌意。
他不在乎。
他从来都不在乎谁统治天使星云,谁生谁死,谁正义谁邪恶。
他只在乎,自己想不想。
以及——
够不够有趣。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天使冷心底那丝尚未成形、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奢望。
她以为他们之间,至少已经有了某种……
不,什么也没有。
他依然是魔王,她依然是蝼蚁。
他只不过是一只偶尔对脚下蝼蚁升起一丝观察兴致的、冷漠而孤独的魔神。
蝼蚁怎敢奢望被魔王铭记?
大殿内,寂静仍在持续。
凌飞依然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无波无澜地,落在某处。
仿佛殿中这两个来自不同阵营、怀着不同诉求、正以截然相反的方式等待他裁决的存在,不过是两片偶然飘入殿中的枯叶。
至于他会将哪片叶子拂落,哪片叶子留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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