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大饼谁不会?不见真金白银,我们不干!
会议结束了。
每个村干部的手里,都多了一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
他们带着满脑子的“黄金梦”,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连夜往自己的村子赶。
张家湾的村长老张,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在想,回去该怎么跟村民们说这件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他说出“咱们烧的柴火比黄金还贵”时。
村民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那是一种看骗子,或者看疯子的眼神。
要让这些被骗怕了,被穷怕了的山里人相信这个故事。
恐怕比登天,还难。
……
“咣!咣!咣!”
破锣的响声,划破了张家湾村凌晨的寂静。
村长老张几乎是跑着冲回村里的,连家都没回。
直接抄起村口大槐树下挂着的铜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打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开会!天大的好事!”
他一边敲,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大喊。
不少村民家的灯陆续亮了,人们骂骂咧咧地披着衣服走出家门。
“张老蔫,你疯了?这天还没亮呢!”
“就是,催命呢?”
老张看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高高举起手里那张已经快被汗水浸透的复印件,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乡亲们!咱们要发财了!”
他把县里会议上的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李县长请来了京城里的大专家!鉴定过了!“
”咱们漫山遍野当柴火烧的那些野茶树,是宝贝!是国宝!”
“报告上写着呢!那玩意儿做出来的茶叶,一克!比一克黄金还贵!”
老张唾沫横飞,讲得天花乱坠。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震天的欢呼。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村民,几十号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激动,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张张麻木的,带着深深怀疑的脸。
空气安静得可怕。
终于,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来了……又画大饼。”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虚假的幻想。
“可不是嘛,”一个妇女立刻接上了话,“前年,不也是来了个老板。“
”说咱们山上的石头是啥汉白玉,能卖大钱。“
”骗咱们白干了半个月,石头拉走了,人影都没了。”
“还有去年,说让咱们种一种怪草,一亩地能挣好几万,结果种出来了,没人收,全烂地里了!”
“喊口号谁不会啊!”
“就是,这么多年了,来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说的好话比山上的叶子都多,可咱们的日子,变过吗?”
一句句抱怨,一声声叹息,汇成了一股冰冷的水流,瞬间浇灭了老张心头所有的火焰。
他举着那张报告,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红色也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他明白了。
不是大家不相信他。
是大家,再也不相信“故事”了。
同样的一幕,在西部山区的几十个村落里,同时上演。
第二天上午,一份份汇报摆在了李昂的办公桌上。
结果出奇的一致。
动员,彻底失败。
没有一户村民愿意响应合作社的号召,甚至连上山多看一眼那些“黄金树”的人都没有。
整个古树茶开发计划,在第一步就陷入了停滞。
办公室里,钱明看着李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县长,这个事……可能得从长计议。”
“老百姓的觉悟,不是一时半会能提上来的,要不……我们先做做思想工作?”
李昂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几十年的贫穷和一次次的失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堵墙,靠文件和口号是砸不开的。
“老马在下面吗?”
“在,马主任一早就来了。”
“让他备车,我们去石门村。”
石门村,是西部山区最大的一个行政村,也是最穷的一个。
李昂要亲自去看看那堵墙,到底有多厚。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建国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上好龙井的浮沫。
他的心腹,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县长,正绘声绘色地汇报着从下面听来的“笑话”。
“……书记,您是没见着,那些村干部昨晚跟打了鸡血一样,结果今天一个个全蔫了。”
“老百姓根本不信,还有人当着村干部的面,说那个李县长就是个会画大饼的赵括,纸上谈兵。”
赵建国吹了吹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我早就说过,这个李昂,太年轻,太想当然。”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以为他是谁?喊几句口号,就能让穷了一辈子的农民跟着他干?”
“天真!”
副县长连忙附和:
“就是!他根本不懂基层,不懂农民。农民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票子,谁信他那些虚头巴脑的报告。”
赵建国靠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不用管他,让他折腾。”
“年轻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他那个‘一个月之约’成了全县的笑话,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待下去。”
“到时候,他只能灰溜溜地把停建大楼的命令再收回去,还得跟我们低头。”
办公室里,响起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
破旧的吉普车,在石门村的村口停下。
李昂刚一推开车门,几十个正在村口闲坐的村民,“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长。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戒备。
马卫国紧张地跟在李昂身边,生怕出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头发全白,拄着一根光滑拐杖的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村长!”
“是石大爷!”
村民们小声议论着,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老人,是石门村的前任村长,在村里德高望重,说一不二。
他走到李昂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是李县长吧?”
“石大爷,我是李昂。”李昂的态度很平静,也很尊敬。
老人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李县长,我们都是些山里的粗人,不会说官话。”
“我们知道,您的心是好的,想带着我们过上好日子。”
老人的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但是,县长,这样的好话,我们听得太多了。”
“这山里的茶树,长了几百年了,祖祖辈辈都拿它当柴火烧。“
”您今天来了,说它比黄金还贵。”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昂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疲惫和无奈。
“我们……我们实在是信不动了。”
“我们被骗怕了,也被折腾怕了。”
“家家户户就那么点力气,要留着种地糊口,实在不敢再跟着折腾了。“
”万一这又是个梦,我们连冬天的口粮都挣不回来了。”
老人的话,代表了所有村民的心声。
他们不是不渴望富裕。
他们只是,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李昂的动员工作,在基层遭遇了最彻底的,也最无奈的失败。
他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些饱经风霜的脸,沉默了许久。
马卫国凑上来,压低声音:“县长,这……这可怎么办?
他们不信,咱们什么都干不了啊!”
李昂没有回答。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承诺、保证,都显得苍白无力。
政府的文件,专家的报告,在这里,还不如一袋实实在在的白面来得有说服力。
面对这堵由历史和贫穷共同筑起的,无形的“信任之墙”。
唯一的办法……
就是用他们唯一能相信,也唯一愿意相信的东西。
狠狠地砸开这扇封闭了几百年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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