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母子
张诚没想到,这一次探视自己的,是老母亲。
探视隔断那头,张诚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被押解进这间有着厚玻璃和两部黑色电话机的探视室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那位陈检察官再次提审,或许是律师带来新的话术,甚至或许是某个他不想见的人,带着冰冷的威胁或交易条件。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自己的老母亲。
多年来,母亲王小娥还是整日奔忙。住在一栋建了四十年的老筒子楼里,冬天阴冷,夏天闷热。父亲去世后,她就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守着阳台上那些养了十几年的叶片肥厚的君子兰。张诚每月休息时会回去看她,带点水果,帮她修修漏水的龙头,换换老化的灯管。她总是说“没事,我自己能行”,然后把他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收好,又趁他不注意,往他包里塞进一罐腌好的萝卜干、一瓶她熬的牛肉酱。
上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他还在巡河队,还没卷入那场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混乱的“意外”。她站在门口送他,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一些,背也佝偻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安稳,像老家院子那口从不干涸的老井。
此刻,隔着这面厚重的带着细密防爆网格的玻璃,母亲就坐在对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很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髻。看守所灰白的墙壁和惨白的灯光下,她显得格外瘦小,脊背却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霜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老竹。
她看到了他。
隔着玻璃,隔着两部黑色电话机之间的空气,隔着一周来他在看守所里度秒如年的黑暗和恐惧,隔着那两份杀人指控、那些轮番审讯的疲劳轰炸、那两个新来舍友带着杀气的试探和黑暗中的獠牙——
母亲看着他。
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他小时候犯了错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时,她找到他后那种沉静而宽厚的光。那光里有太多东西:确认他完整、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这漫长的日夜悬心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目之所及的落点。
她先拿起了电话。
张诚的手在颤抖,这部冰凉的沾着不知多少人掌纹的黑色话筒,在他手中竟有千斤重。他缓缓举到耳边,听到母亲熟悉的略带着一点沙哑的呼吸声,还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走廊里管教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儿啊。”
母亲的声音很稳,像在唤他回家吃饭。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询问。像一把钝重的刀,没有锋刃,却直直砍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张诚那张在看守所里日夜磨砺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面具,在这一刻,“咔嚓”一声,从内部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却依旧被死死堵在喉咙口,只能从眼眶里无声地、汹涌地溢出。他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胸前那件蓝色马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母亲依旧没有哭。
她看着对面那个瘦削憔悴、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手腕上还有明显铐痕的儿子。这是她怀胎十月、一勺米汤一勺粥水喂大的孩子;是那个小时候被人打了不会还手、只会在她怀里闷闷说“他说我爸不在了”的孩子;是那个后来穿上制服、在河道边风吹日晒、回家时总是带着一身河腥味的孩子。
如今他坐在铁窗里,手上有镣铐,身后有看守,罪名是故意杀人。
母亲的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将话筒换了一只手,另一只布满老年斑和细小裂纹的手,缓缓抬起,贴着冰凉的玻璃,按在他泪水模糊的脸对应的位置。隔着玻璃,隔着一拳厚的距离,她似乎想触碰他,又似乎只是想让他知道——妈就在这里。
“把眼泪憋回去。”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这间狭小的探视室里。
张诚怔住了,泪水还在流,但喉咙里那哽咽堵住的声音,却被这简短、冷硬、却重若千钧的命令,生生压了回去。
“是男儿,就要活出自己的脊梁。”母亲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坚硬的石壁上凿下来的,“咱不怕他们。你爹没有怕过,你也不用怕。”
你爹。
这个词,在张诚家里,很多年没人主动提起了。
父亲是在张诚十六岁那年走的。不是病逝,他们说是工伤。母亲没闹,没去厂门口拉横幅,只是请了三天假,用那象征性赔的一点抚恤金,把父亲的丧事办得体体面面,又把剩下的钱存进银行,说是给张诚念书用。
那一年,母亲四十五岁。
张诚从没见母亲在父亲灵前哭过。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烧纸钱,火光照着她平静的脸。有亲戚在背后嘀咕,说这女人心硬,丈夫死了都不掉一滴泪。张诚当时不懂,只觉得委屈,觉得母亲是不是真的不在乎父亲。
多年以后,他渐渐明白了。母亲的眼泪,从不在人前流。她的脊梁,从不在风雨前弯。
“你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大道理。”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他就认一条:做人要凭良心。对得起脚下的这条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诚脸上,像在确认他是否在听。
“你记得他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诚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他当然记得。那一年他十六岁,正在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因为父亲不肯帮他去跟老师说情免掉一次处分,他赌气一个月没跟父亲说话。父亲出事那天,还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给他下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端着碗坐在桌边,父亲在他对面,突然说了一句:
“诚子,做人这一辈子,有些时候会很难,难得你以为过不去了。但再难,也别把脊梁骨丢了。脊梁骨要是弯了,人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当时没回话,低着头把面条吃完,碗一推,出门上学去了。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记得。”张诚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门被艰难推开。
母亲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那层坚硬的、撑了太久太久的冰壳,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她没有让它蔓延。
“记得就好。”母亲说,“现在你遇到的,就是那种难。但不是你一个人难。这世上有太多好人被冤枉、被欺负,你爹当年去河边,就是为了让自己清清白白。他这一去,把命丢了,可他没后悔过。”
她深深地看着他。
“你也要做到,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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