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推测
小刘没有立刻行动。
审讯结束后,他独自坐在那间狭小的会议室里,对着白墙上那张行政区划图,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图上,潺河像一条青灰色的死蛇,蜿蜒穿过城市边缘,标注着红旗厂的位置是一小块黑色方块,旁边用红笔圈着,是陈锋的字迹。
他把张诚的证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王海下水的七八分钟,在淤泥里精准找到了那个沉了二十二年的金属筒。
普通人做得到吗?需要知道确切位置,需要提前知晓那里“有东西”。周明临死前塞给张诚的纸条上,只有坐标,没有提及任何“样本容器”。
那王海是凭什么找到的?
王海爽快接手搭班,全程几乎没怎么问路,仿佛对那片河岸的地形非常熟悉。他主动下水,主动打捞,主动拍照,却把证物推给张诚保管。他接到那通“加密”电话后离开,两小时后,张诚被栽赃杀人,苏晚泵房遇险。
这些是疑点,但不是证据。
小刘翻开王海的人事档案,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履历干净,每年考评合格,没有受过任何处分,也没有任何表彰。当了8年副中队长,3年前才扶正,提干速度低于平均水平。家属栏里,妻子无业,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住房信息显示一家三口仍住在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里,面积不足七十平米。
这是一个典型的不上不下、不被重用、却也没有大错的基层干部。这种人最容易成为某种“合作者”——他们缺钱,缺资源,缺上升通道,同时掌握着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小刘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
“调王海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重点是加密号码和非常规时段通话。另外,查他妻子和女儿的银行流水、消费记录、名下资产,与他的工资收入是否匹配。要快,但绝对保密。”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刘队,王海名下有个对公账户,是他岳母名下的一个副食店经营卡,每月有固定流水,不大,几千块。但半年前开始,该账户不定期收到来自外省某商贸公司的转账,每次五万,共六次,总计三十万。付款方是一个壳公司,法人是外省人,实际控制人正在追查。”
半年前。正是周明调查红旗厂进入深度阶段的时间节点。
“这笔钱最终流向哪里?”小刘问。
“转账当天,该账户就会通过手机银行将款项转至另一张个人卡,取款消费。”技术警员顿了顿,“取款地点多在医院附近,消费记录也以医院食堂、药房、住院部超市为主。另外,我们查到王海的女儿去年九月赴英国留学,留学中介费、首年学费及生活费合计约四十五万,一次性付清。”
小刘握着话筒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妻子无业,女儿留学,三十万不明资金,半年的时间节点。王海的“软肋”和“价码”,清晰得像摆在货架上的标价签。
“继续追查那个壳公司。另外,查王海妻子近半年的就诊记录。”小刘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红旗厂那几根高耸的烟囱,在铅色的云层下像沉默的墓碑。
王海。那个在河道巡查队做了多年从未被提拔、也从未犯过错的沉默中年人。那个在张诚记忆中“平时很少跟我搭班,那天却主动提出”的中队长。
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张振华、贾仁义安插在河道管理系统的眼线,一个被金钱买通的监视者?还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被胁迫、被迫出卖同事和良知、事后日夜被悔恨折磨的溺水者?
小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必须立刻找到王海。
他站在窗前,又点燃了一支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此刻却需要一点灼烫的东西来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冷意。
王海。他在脑海里又一次快速回放着这个人的影像档案。三次中队会议上的擦肩而过;一次与陈锋同车时,隔着车窗看到的、那个独自在河边抽烟的背影;还有那份薄得异常的档案里,没有处分,没有犯错,只是……不被提拔。像一颗被拧得太紧、却永远停留在原位的螺丝钉。
他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
手机震动。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陈远山。
“小刘,韩工的初步分析出来了。”陈远山的声音比昨晚听起来更沙哑,但语速更快,“红旗厂1988年扩建工程的原始设计图纸,我们通过省城建档案馆的老关系,调到了微缩胶片版本。和1992年、2000年两次官方备案的‘厂区管网改造图’一比对,发现问题了。”
“88年图纸上标注的污水处理系统设计处理能力,是每天800吨。92年备案的改造图上,这个数字变成了1600吨,增加了整整一倍。但奇怪的是,92年那份图纸下面,附注里写着‘处理工艺升级,设计冗余提升’——没有任何关于设备扩容、管网增建的工程记录。”
“韩工说,这叫‘纸面扩容’。意思是,企业在申报时通过虚报处理能力来满足环评要求,实际上真正的污水管道,走的不是这套系统。”
小刘的指尖微微一紧。
“老韩怀疑,红旗厂可能有两套排污系统。一套是摆在明面上的、应付检查的污水处理设施;另一套是隐藏在地下的、直接连通老厂区生产线的秘密管网。这套暗管的原始设计,很可能就埋在1988年扩建工程的地下结构里。那个‘03号样本’的排污口,极有可能是这套暗管系统的某个分支节点。”
小刘没有说话。他想起张诚描述的那个夜晚:王海在浑浊的河底摸索了十七分钟,浮出水面时托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圆筒。1998.7.15。苯含量超标1200倍。
那一年,王海刚调到红旗厂辖区不到两年。
那一年,距离红旗厂第一套“纸面扩容”的污水处理系统通过验收,正好是第四年。
那一年,有人在那根隐蔽排污管的出口附近,沉下了这枚时间胶囊。不是为了等待,而是为了备忘——为了提醒自己,有些罪证,不是时间可以冲刷干净的。
“王海那边,”陈远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有什么打算?”
小刘看着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
“我需要见他一面。”他说,“但有个问题——他是李国栋的直属下级,是执法队系统中层干部。我以市局刑侦的名义直接接触他,动静太大,而且万一他真有问题,会打草惊蛇。”
“如果他没有问题呢?”陈远山问。
小刘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没问题,”他说,“他现在可能有危险。”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个男人隔着二十多公里的距离,同时面对着同一个沉重的推测。
“张诚被捕当晚,王海临时离开河边。这个离开太巧了。”小刘说,“如果是他自己主动离开,事后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向任何人提及当晚的发现——除非他害怕暴露自己藏匿证据二十一年的行为。但如果是被迫离开呢?如果他接到那个‘家里急事’的电话,本身就是个圈套呢?”
“制造不在场证明,”陈远山缓缓接话,“同时切断他和张诚的联系。这样,无论当晚张诚遭遇什么,王海都有‘提前离开’的理由,而他手里那枚03号样本也会随着张诚被捕而‘失踪’。一箭双雕。”
“问题是,谁有权力、有能力在那个时间点,给他打这样一个电话?”
答案在两个人心中同时浮现。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685/3941944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