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一章 被卡住的电闸
七月的江城,地面温度能煎鸡蛋。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电网负荷最大的时候。
东江新区,华芯科技的一号车间里,冷气却开到了十八度。
这里的洁净度是百级标准,每一粒灰尘、每一度的温差,都可能决定那几百亿投资的生死。
“稳住!氮气流量调大一点!炉温曲线别动!”
周博士穿着白色的防尘服,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在这个车间里守了三天三夜。
在他面前,是一排两米多高、像巨大胶囊一样的晶圆扩散炉。
这里面正在进行的,是华芯科技投产前的最后一次热试车。
炉膛里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正在将特殊的掺杂气体打入硅片内部。
这是芯片制造的心脏手术。
一旦成功,良品率就能稳定在98%以上,东江造的芯片就能正式出货,打破国外的封锁。
“嘀!”
中控台上的红灯突然亮了一下。
“怎么回事?!”周博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电压波动!”旁边的工程师大喊:“主网电压刚才跌了5%,UPS(不间断电源)自动介入了!”
周博士吓出一身冷汗。
虽然有UPS保护,但那是用来应急的,撑不了多久。
扩散炉对电压极其敏感,稍微不稳,炉温就会波动,这一炉子几百万美元的晶圆就废了。
“给供电局打电话!问问他们在搞什么鬼!不是说了双回路专线保供吗?!”周博士咆哮道。
还没等工程师拿起电话,车间大门的隔离闸突然开了。
楚天河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财政局孙局长,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此刻却一脸“沉痛”的常务副主任罗家诚。
“楚书记,您来得正好!”周博士一把拉住楚天河,“供电局刚才晃了一下,差点把我们吓死,这可是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
楚天河没说话,他的脸色比这车间的冷气还要冷。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红头文件。
“老周,先把炉子停了吧。”楚天河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周博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停什么?”
“停炉!降温!封存!”
“你疯了?!”周博士一把推开楚天河,指着那排正在轰鸣的设备:“现在炉温一千二!里面正在做离子注入!这时候停炉,石英管会因为热胀冷缩直接炸裂!里面的硅片会全部报废!这一停,设备维修起码要半年,损失三个亿起步!你是书记,你懂不懂技术?!”
“我懂。”
楚天河把那张文件递到周博士面前,“但我更懂政治。”
周博士颤抖着手接过文件。
这是一份来自省电力公司的《关于执行全省迎峰度夏有序用电的紧急通知》。
通知上用黑体字写着:“鉴于近期全省持续高温,电力缺口巨大!为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用电,决定对部分高耗能企业实施错峰限电!东江新区华芯科技等企业,须于今日晚20时起,压降负荷至保安负荷,仅保留照明和安防用电……”
晚上八点。
也就是六个小时后。
如果不主动停炉,到时候就是被动拉闸。
那时候炸的就不止是石英管,甚至可能引发有毒气体泄漏。
“这…这是谋杀!”
周博士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芯片厂是连续生产企业!全世界哪有让芯片厂搞错峰用电的?”
“我也觉得不合理。”
一直没说话的罗家诚突然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无奈:“楚书记,我刚才也跟省里反映了,但省里的回复很硬,说是韩秘书长亲自批示的,今年旱情严重,水电不足,必须保民生,要是老百姓家里热死了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楚书记,咱们是党员干部,得讲政治站位啊,总不能为了咱们一个厂子的利润,让全省人民骂娘吧?”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罗家诚一眼。
这一眼,看得罗家诚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保民生?好大的帽子。”
楚天河弯腰捡起那份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全省那么多电解铝、钢铁厂不停,偏偏停我这个只有几万千瓦负荷的高科技企业?这电闸是不是卡得太准了一点?”
“这个…统筹安排嘛,可能刚好轮到咱们片区。”罗家诚打着哈哈。
“老周。”
楚天河转过身,双手按在周博士的肩膀上,“给我四个小时,在晚上八点之前,我没回来,你再停炉。”
“你要去哪?”周博士急了,“四个小时你能变出发电厂来?”
“我去省里。”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
三个小时后,省城。
省电力公司的大楼气势恢宏,一辆黑色的奥迪A6疾驰而来,那是楚天河的专车。
车还没停稳,孙局长就跳下来,跑到门卫室敲窗户。
“师傅,开下门!东江新区的楚书记,找你们王总有急事!”
保安慢悠悠地拉开窗户,看了看那辆挂着江城牌照的车,鼻孔朝天,“有预约吗?”
“事情紧急,还在路上联系的,电话没打通。”孙局长满头大汗,“麻烦通报一声,就说人命关天的大事!”
“没预约不行。”
保安啪地关上窗户,“王总在开会,谁也不见,你们去信访接待室排队吧。”
孙局长气得差点骂娘。
东江新区现在是副厅级单位,楚天河是实打实的副厅级一把手,放在下面地市那是诸侯一样的人物,到了这儿,竟然连门都进不去?
车里,楚天河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保安敢这么硬,肯定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撞开。”楚天河淡淡地说。
司机小王愣了一下:“书记,这可是省电力公司……”
“我让你撞开。”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狠劲,“出了事我负责,伸缩门才几个钱?赔他就是了!”
小王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下去。
“轰!”
奥迪车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直接撞上了那看似结实的伸缩门。
铝合金的门架瞬间变形、散架。
保安吓傻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车子冲进大院,一个急刹车停在办公楼的大厅门口。
楚天河推门下车,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孙局长擦着汗跟在后面,腿有点软,但心里却莫名地解气。
大厅里,几个前台小姐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男人。
“王总在几楼?”楚天河问。
没人敢说话。
“我是楚天河。”他指了指门外那辆撞坏的车:“不想让我也把你们的电梯门撞开,就告诉我他在哪。”
“十…十八楼。”前台小姐结结巴巴地指了指上面。
……
十八楼,小会议室。
楚天河推门进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王总。
会议室里只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些秃顶,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正对着一份文件发呆。
看到楚天河闯进来,中年人并没有太惊讶,反而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样,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
“楚书记是吧?火气这么大,把门都撞了。”
中年人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王总去省政府开会了,今天这事儿,我负责解释,鄙人姓马,营销部的处长。”
一个处长。
让一个副厅级的新区书记,跑了几百公里,撞了门,最后只见到一个处长。
这种羞辱,是赤裸裸的。
楚天河没坐,他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马处长。
“马处长是吧!我就问一句话:东江新区的华芯科技,能不能不停电?”
“不能。”
马处长回答得很干脆,甚至有点漫不经心,“楚书记,您也是领导干部,得体谅我们的难处。全省都在限电,我们总不能为了您一家企业,把老百姓的空调给掐了吧?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劫贫济富,这舆论压力谁顶?”
“少跟我打官腔。”
楚天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股在纪委办案时练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马处长,“华芯是芯片厂,不是水泥厂,一旦断电,设备报废,损失三个亿,这个责任,你一个小小的处长,担得起吗?”
马处长被那眼神盯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想起了背后的靠山,又挺直了腰杆。
“楚书记,别拿大帽子压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会议纪要,推到楚天河面前,“这是省能源保供会议的纪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坚持公平原则,所有工业企业一视同仁,不得搞特殊化。”
他特意在“一视同仁”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是韩秘书长在会上亲自强调的,您要是觉得不合理,您可以去找韩秘书长批条子,只要他老人家发话,说华芯可以搞特殊,我立马给您送电,甚至我亲自去给您拉专线。”
图穷匕见。
这就是个死局。
去找韩主任?那就是去低头,去认输!
只要楚天河开了这个口,以后东江新区就得听省委办公厅的遥控指挥,他这个书记就被架空了。
如果不去?那华芯就得死!
“公平?”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突然笑了。
“把国家战略级的高科技企业,和那些高污染的小作坊放在一个锅里搅稀泥,这就叫公平?”
“那是上面的精神,我们只是执行者。”马处长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楚书记,时间不早了,还有两个小时就八点了!我要是您,现在就赶紧回去安排停炉,还能少损失点!”
楚天河站直了身子。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马处长,又看了一眼窗外省电力公司那金碧辉煌的大楼。
阳光刺眼,照得人眼晕。
“行。”
楚天河点点头,“马处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说这是上面的精神,是吧?”
“对,韩秘书长的指示。”马处长一脸得意。
“好。”
楚天河转身就走,没有再多废一句话。
走出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孙局长急得快哭了,“书记,这可怎么办?真停啊?那老周不得上吊?”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还有三个小时。
“去机场。”
楚天河拉开车门,声音平静得可怕。
“啊?机场?”孙局长懵了。
“去北京。”
楚天河坐进车里,拿出了手机。
“他们不是要拿上面的精神来压我吗?”
楚天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省城街景,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那我就去北京,请一尊更大的神回来,我倒要看看,是韩秘书长的批示硬,还是国家的战略安全硬!”
“老孙,给周博士打电话,让他给我顶住!哪怕是用发电机带,哪怕是把管委会的空调全拆了去发电,也要给我撑到明天早上!”
“告诉他,电,我会带回来的!而且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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