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没人买?那是你不会卖
红虎厂这边,到了这一步,其实就已经不是单纯“保不保厂”的问题了。
前边楚天河把卖地和整体处置的路先堵上了,老师傅们也把压箱底的图纸、工艺卡和老检验单翻出来了。事情走到这里,谁都看得明白,红虎厂不是一点本事没有,是前些年一直没人真往“怎么把这点本事变成活”上动脑子。
可有底子,不代表就有活路。
这个理,其实也很简单。
你家里藏着祖传手艺,和现在外头真有人愿意掏钱买你的活,这不是一回事。
高卫东前面就一直在讲这个。
他说红虎厂不是一点东西没有,而是这些东西放到现在,不一定有人买,不一定能接单,不一定养得活全厂。
这话里头呢,有推责任的意思,可也不是全假。
因为老国企最怕的就是这个。你说自己有底子,有工艺,有老师傅,可外头不认,那还是白搭。
所以楚天河前边一说“把最值钱的那条线找出来”,后边真正要做的,就不是继续听老师傅讲老故事了,而是得找懂行的人来看看,这厂子翻出来的这些东西,放到现在到底还值不值一口饭。
这个事,光靠红虎厂自己说,肯定没说服力。
高卫东不信,外头人也未必信。
得找能说得上话的人来看。
所以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就把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的人叫了过来。
张得志来得最快。
他现在在东江精工那边已经是老师傅里的头面人物了,可一进红虎厂,还是那副老样子,手背在身后,先不说话,眼睛往车间里一扫,整个人就认真起来了。
跟着来的还有华芯那边的工艺工程师老周。
老周前边跟着华芯设备改造、模具和辅件线看过不少东西,对老设备和精密加工也有点眼力。
这两个人来,其实就很够用了。
一个是老工匠。
一个是现在线上真在用的人。
他们要是都看不出东西,那红虎厂这条线就真悬了。
高卫东看见这阵势,脸色其实已经不太好了。
因为他前边最怕的,就是楚天河不听他讲“厂子整体不行”,转头去找外头懂行的人来拆。真要是外头的人一看,发现这厂里还真有点可用的东西,那他前边那套“没活路、只能处置”的说法,就越来越站不住了。
顾言倒是心情不错。
前边几天一直在看账、看合同、看评估,越看越烦。现在好不容易从“死账”里跳出来,看点真东西,他反倒有精神了。
“老张。”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张得志说道,“今天你别给我讲情怀。”
“就一句话,红虎这点家底,现在还能不能拿出去换饭吃?”
张得志没接这句话,而是先走到那几台老精密机床边上,一台一台看。
看得很细。
先看底座,再看导轨,再摸主轴,再看床面磨损和手轮间隙。有的地方还特意蹲下去看,伸手在机床边角上一抹,再搓一搓手指上的那层灰。
他这一套动作下来,旁边的人都没说话。
因为真懂行的人,就是这么看东西的。
不是一上来先问产值、问市场、问前景。
先看它这东西还有没有根。
老张他们那帮红虎厂老师傅也都围在边上,神情比昨天还紧。
因为他们自己讲归自己讲,市里听归市里听,真要说能不能让后边的人信,最后还得看张得志这种人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张得志才慢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楚天河。
“设备底子还在。”
这句话一出来,老张那边几个人脸上明显都松了一点。
顾言也眼睛一抬:“说细点。”
张得志点了点头,指着东二车间那几台设备一台一台往下说。
“这台老磨床,年头长了,可底座稳,导轨虽然有磨损,但不是废了。重校一遍,配些新工装,做中小批量精密件是够的。”
“这台镗床更有意思,看着老,实际上当年用料重,前几年只要没让人瞎折腾,现在精度往回找还有空间。”
“还有这个检具台,老归老,框架挺正,改一改接老厂精密辅件也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快,也不拔高。
可高卫东听在耳朵里,脸色是一点点往下沉的。
因为张得志这几句话,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前边评估公司那份“废铁价”报告,味不对。
不是说每台设备都金贵。
而是至少不能一棍子全打成废铁。
顾言听到这儿,心里那股气也顺了一些。
“也就是说,不是没得用。”
“对。”张得志点点头,“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楚天河问。
“得有人愿意修,愿意校,愿意再把工艺捡起来。”张得志看了眼高卫东,又看了看车间里那帮人,“老设备不是不能干活,是你得愿意为它花工夫。你要是一门心思觉得它该卖、该报废,那当然越看越像废铁。”
这话说得不重。
可高卫东脸上那点尴尬,已经遮不住了。
因为这不光是在说设备,也是在说他这个人。
前边那些年,红虎厂之所以越来越废,问题不在设备本身,而在于从上到下就没人愿意把心思花在“保住它、修好它、再让它出活”这件事上。
这时候,华芯那边的老周也开始看工艺卡和样件了。
老周和张得志不一样,他不是盯着设备看,他更看重这个厂的工艺逻辑。
翻了一阵以后,他抬头问老张:“你们这几类减速箱支撑件、导轨组件、特种壳体,前边有没有保留样件?”
“有!”老张立刻就接上了,“你等会儿,我让人拿。”
没一会儿,两个老师傅就从柜子里抬出一小箱旧样件。
有些已经旧了,边角发黑,可一看就知道,不是胡乱做出来的。尺寸、倒角、孔位和精度,一眼能看出讲究。
老周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掏出卡尺简单量了量,眼神明显认真起来了。
“这东西要是工艺线还能捡起来,辅件和工装这一块,红虎厂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这话就更关键了。
因为华芯不是来讲老故事的。
它那边现在自己就在干高端制造配套,很多工装夹具、辅件、支撑件到底能不能做、值不值得做,是有现成标准的。
老周这句话,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
红虎厂这条线,不是空想。
是能接得上今天这套工业链的。
顾言一听,立刻问道:“能接到哪一步?”
老周也不绕,直接说道:“别想一口气救全厂。”
“先说最现实的。红虎厂这边如果把精密机械能力线拎出来,接辅件、工装、小批量高要求配套,问题不大。养不养得活整个厂,我不敢说。但先养活一条线,我觉得行。”
这话很实在。
也正因为实在,反而更有分量。
因为它没吹牛。
没说“能全面翻身”。
没说“老厂一夜复活”。
只说一点,先养活一条线,有戏。
楚天河听到这里,心里就更明白了。
前边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听高卫东那套“全厂都不行”的说法,就是因为那种说法最容易把所有问题一锅煮。你一锅煮了,最后最值钱的那一点东西,也就跟着一起埋了。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没错。
红虎厂这口气,不在“全活”。
在“先拎一条真能活的线出来”。
高卫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他显然还是不甘心,脸色压着,语气也有点僵。
“就算这样,也只是零碎活。”
“几台设备、几样辅件、几批小单,可能能让一小撮老师傅忙起来。可红虎厂是个厂,不是车间。靠这些零碎东西,能养几个人?能解决多少历史包袱?真要按这个思路走,最后还是个半死不活。”
这话其实还是那个老路子。
你说有活。
他说养不活全厂。
你说先保一条线。
他说剩下的人怎么办。
永远都能把问题重新拖回“那不如算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高厂长,你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总能把‘有一点活路’讲成‘索性别活了’。”
高卫东脸上一热,想反驳一句,可又忍住了。
顾言却没打算放过他。
“前边没人买,你说东西不行。”
“现在人来了,东西也看了,结论是能用,你又开始说零碎活养不活全厂。”
“照你这么说,红虎厂最适合干的就一件事,躺着等卖地。是吧?”
这一下,屋里的人都听出来味了。
高卫东被顶得脸色一阵一阵变,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才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企业经营得算总账……”
“总账谁不会算。”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但你前边一直在算死账,没算活账。”
高卫东抬头看着他。
楚天河继续说道:“没人买,不等于东西不值。”
“很多时候,是你不会卖,也不想卖。”
这话一说出来,车间里头那股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老张他们那边,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话算是把高卫东那层皮彻底挑开了。
高卫东前边一直说市场不认、订单不行、活路太小,可说到底,是他自己懒得往外推,也懒得把红虎厂最值钱的东西重新包装成今天能被人看懂的活。
这其实也是很多老厂的问题。
不是一点东西没有。
是自己不会说,也不想说。
更懒得去跑。
楚天河转头看了看张得志和老周,又看了一眼红虎厂那几台老设备,随后把话定了。
“行了,事情差不多清楚了。”
“高卫东说得对一点,靠怀旧养不活厂。老张他们说得也对一点,红虎不是没有家底,是这些年没人把东西往外推。”
“那后边的路就简单了。”
“红虎不做大而全,也不讲什么全面复活。就做一条线,把最能打的那点精密机械能力拎出来。”
老张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站直了些。
“楚市长,那是不是说,后边真准备往外找单了?”
“当然找。”楚天河点头,“不找单,留着这些东西过年吗?”
车间里顿时有了点轻松的味道。
这句话很粗,可听着最实在。
因为老师傅们要的就不是鼓劲儿,是后边有没有活。
顾言这时候也顺着说道:“别再跟我讲没人买了。后边我和楚天河去找能买的人。你们这边要做的,就一件事,把东西收拾明白,把工艺线和设备状态给我弄扎实。”
老张听见这话,立刻应了一声。
“这个没问题!”
他说完以后,还回头看了高卫东一眼,眼神里那意思很明白。
前边你总说没人要。
现在市里真要往外推了,就别再拿那套等死的话堵路了。
高卫东坐在一边,脸色很难看。
因为到这一步,他其实已经看出来了,红虎厂后边这条路,大概率不会再照着他熟悉的“评估、盘活、整体处置”走了。
这厂,真有可能被人从死路上拽回来一点。
而一旦真拽回来了,他这个厂长前边这些年的“守摊子”日子,就全成了难看账。
想到这儿,他心里更堵了。
可这时候,他再堵也没什么用了。
因为楚天河已经把话落在地上了。
“后边这一条线,先试试。”
“真没人买,那是市场说了算。”
“可人还没见,东西还没推,你先说死路一条,那就是你不会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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