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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兑不出来的汇票


楚天河的吉普车在雨夜里颠簸,顾言在副驾驶上翻着报表,嘴里嚼着一片薄荷叶。

“大厂的付款周期,你打算从哪家先开刀?”顾言把报表合上,侧过身子,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大灯照亮的水泥路面,“谁的骨头最硬,就先敲谁。”

然而,没等大厂的付款周期整顿方案落地,结算中心刚刚运转满一个月的那个清晨,周国顺便带着一张纸跑了进来。

他把黑色公文包拍在红虎厂旧铸造线的车床盖板上,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铁砂,在脸上冲出几道灰印子。

“顾主任,这票是第五信用社开的,整整四十万,我等了五五个月。”周国顺的手指在票面边缘摩挲,指甲缝里还嵌着线束厂的铜屑,“柜台那个小姑娘连头都没抬,就说系统升级,让我下周再来。可我下周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

顾言从砂箱旁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点子,接过那张纸片。他迎着车间窗户射进来的暗淡光线,用指甲盖刮了刮汇票右下角的防伪暗纹,又翻到背面,看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背书印章。

“柜台的人,当时还跟你说了什么?”顾言把票折好,夹进随身带的黑色硬皮本里。

周国顺抹了一把脸,“她说要是急着用钱,可以去对街的茶楼找个姓冯的,能给办贴现。”

顾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冯志强刚进去,这帮人连茶楼的位子都还没换。”

红虎厂的老师傅张世海拎着扳手走过来,在铁砧上敲了敲,“顾主任,我刚才听二厂的出纳说,他们手里也有几张第五社的票,同样被卡着。大家都在信用社大厅里耗着呢,再拿不到钱,下周的铜线和绝缘皮都得断供。”

顾言看着车间里正在运转的旧机床,金属切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这不是系统升级的问题。”顾言转过身,对旁边的许文斌招了招手,“通知结算中心,把所有涉及第五信用社的未兑付票据全部登记。我倒要看看,这水缸里的水,被谁舀走了。”

许文斌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手背上记了个数字,“五社在东城那边,储户多是老厂的职工,还有不少小配套厂。要是真出问题,事情就闹大了。”

“那就更得快。”顾言大步往车间外走,“周国顺,你跟我去一趟五社大厅。”

江城东区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旧路灯的黄光。

第五信用社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气。

几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厂里出纳正围在木质的柜台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弹玻璃。

“我们厂的汇票昨天就到期了,为什么不能取?”一个女出纳把存折和票据贴在玻璃窗上,声音里带着颤抖,“买原材料的货款都指望这笔钱,你们一句头寸调配,我们厂就得停工!”

玻璃窗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柜员漫不经心地理着算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系统结转升级,全省都一样。急什么急,回去等通知。”

“你这是什么态度?”旁边的男出纳跟着喊起来,“上周你们就说系统升级,升级要半个月吗?我们去人行问过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女柜员把算盘往桌上一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嫌慢去别的社兑,我们这儿没钱。再吵我就叫保安了。”

顾言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关节在玻璃窗上敲了三下,声音低沉。

“你刚才说,这儿没钱?”顾言看着女柜员,脸色平静,“第五信用社是省人行批准的金融机构,开出来的承兑汇票是见票即付的法定凭证。你一句没钱,是不是代表第五信用社要申请破产?”

女柜员被这几句话问得愣住,上下打量了顾言一眼,语气有些心虚,“你谁啊?我们信用社的事情,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是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的顾言。”顾言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贴在玻璃窗上,“现在,把你们孙主任叫出来。”

大厅里的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顾言。

周国顺站在顾言身后,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几分钟后,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办办公室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有些虚浮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缸。

“哎呀,顾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孙继东把茶缸放在柜台上,伸出右手,“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顾言没去握他的手,只是把硬皮本拍在柜台上,“孙主任,南桥线束厂的四十万汇票,为什么兑不出来?”

孙继东拍了拍脑门,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顾主任,您是懂金融的。这年底了,各家银行都在收紧银根,我们信用社的头寸确实有些紧张。这不,省里正在做信用社规范整合的方案,有些跨行清算的接口在做调整,真的只是技术性延误。”

“技术性延误?”顾言冷笑了一声,指着大厅里排队的人群,“这些小厂的汇票,少则拖了十天,多则卡了一个月。你们的技术人员,是在用算盘做系统升级吗?”

孙继东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往顾言身边凑了凑,“顾主任,咱们借一步说话,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胃不好。”顾言把硬皮本收起来,“今天我来,不是来听你诉苦的。结算中心已经把五社所有到期未兑付的票据做登记,总额接近三百万。孙主任,你今天能兑出多少?”

孙继东叹了口气,双手一摊,“顾主任,您这是难为我了。我这金库里今天就剩下两万块零票,连储户的小额取款都快支应不开了。您要是强逼着我兑,我只能把这块牌子砸了。”

“砸牌子?”顾言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孙主任,牌子不是你砸的,是被人偷走的。周国顺,我们走。”

走出信用社大门,冷风夹着细雨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周国顺紧跟在顾言身后,声音有些发颤,“顾主任,孙主任说没钱,那我们这票是不是真的成废纸了?”

顾言停下脚步,看着街对角那家挂着红灯笼的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往下看。

“废纸倒不至于。”顾言拉了拉大衣领子,“但有人确实在用信用社的血,去养外面的野路子。周国顺,你先回厂里,让工人们继续干活。这笔钱,政府会给你拿回来。”

周国顺用力点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大步朝公交车站跑去。

顾言站在雨里,看着那辆有些破旧的吉普车从街角开过来。车门拉开,楚天河坐在后排,手里正拿着一份关于东江精工的生产进度表。

“去过五社了?”楚天河把表放下,看着顾言湿漉漉的肩膀。

顾言坐进车里,带进一股冷气,“水缸底被掏穿了。孙继东在跟我打太极,口口声声说是省里清算接口升级,其实柜台连储户的存款都快兑不出来了。”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的雨景,街道两旁的旧平房在雨雾中显得有些破旧。

“前世这个时间段,很多地方的信用社因为乱放贷炒房,最后都爆了雷。”楚天河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江城不能在这个时候乱。华芯二期刚点火,红虎厂的订单也刚排上,要是信用社在这个时候出了挤兑,老百姓的信心就全垮了。”

“孙继东的小舅子是信用联社的丁主任。”顾言把硬皮本递给楚天河,“联社那边一直在帮五社打掩护,甚至把其他分社的资金调过去补漏洞。但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窟窿越来越大。”

楚天河翻看着硬皮本上的记录,上面的数字虽然零散,但已经能看出资金异常流动的轨迹。

“去结算中心。”楚天河对司机吩咐了一句,随后转头看着顾言,“把近三个月的承兑汇票明细全部拉出来,不管是信用社还是商业银行,只要是涉及江城企业的,一笔都不能漏。”

“已经在做了。”顾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过,信用联社那边肯定会用金融保密的借口阻拦我们。这笔账,不好拿。”

“不好拿也得拿。”楚天河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声音平静,“江城的账,必须算得清清楚楚。谁要是敢在这个账本上做手脚,我就让他连人带本子一起进去。”

吉普车在雨中加速,溅起一片泥水,朝着市政府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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